第5章 第5章------------------------------------------,他繼續說了下去,每個字都像石子投入深潭:“不過是為這世間立一道準則,為百姓尋一條活路,將先賢的學問傳下去,替萬代後人鋪一條太平道。”,書房裡靜得能聽見炭火在銅盆裡輕微的劈啪聲。,手裡的茶蓋忘了合上。,嘴唇微微顫抖,那把摺扇不知何時已滑落在地,扇骨與青磚相碰,發出清脆的響聲。,每一個字都敲在心上。,他站在榜前,看著自己名字排在第三位時,胸口那股滾燙的熱意。?後來這熱意是什麼時候涼下去的?,指尖觸到冰涼的竹骨。,眼神已經不同。,忽然覺得有些陌生。、眼神躲閃的侄孫重疊不上。,鼻梁挺直,下頜線條清晰——這真的是他認識的那個賈蓉嗎?,朝賈政深深一揖:“政老爺,嚴某……想再留一段時日。”,很快又被風吹散。,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賈蓉將兩人麵上的驚愕儘收眼底,卻隻立在原地,任由目光打量。
他心下明白,這二人再如何端詳,也瞧不出什麼破綻。
是時候端出那道主菜了。
他轉向嚴舉人,躬身行了一禮,姿態放得極低。”學生雖愚鈍,卻不敢忘向學之心。
今日鬥膽,願拜先生門下,懇請先生不棄,指點學生學業。”
嚴舉人顯然冇料到這一出。
若冇有忠順王府那樁事在前,單憑賈蓉今日言行,他怕是當即就會點頭。
可眼下……他胸腔裡沉沉一歎,出口的話便帶上了疏離:“賈公子抬愛了。
隻是你我之間,到底欠缺一份師徒的緣分。”
從“蓉哥兒”
到“賈公子”,稱呼的轉換已然說明,這位舉人已將眼前少年視作可交談的讀書人。
拒絕並未讓賈蓉退卻。
他神色未動,嘴角反而浮起一絲自嘲的淺笑。”看來是學生誠意不足,才入不了先生的眼。”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旁欲言又止的賈政,聲音清晰起來:“古時曹子建七步成詩,今日我為拜入先生門下,也願效仿古人——七步之內,成詩一首。”
七步成詩?竟敢自比曹植?賈政眉頭立刻蹙緊了。
在他看來,這侄兒雖與往日大不相同,但七步成詩何等艱難?若誇下海口卻作不出,或胡亂拚湊一通,豈非徒惹人笑?他認定賈蓉做不到,出聲勸阻:“蓉哥兒,嚴先生既已決意前往忠順王府,你又何必強人所難?”
忠順王府的門第,確非賈府可比。
嚴舉人擇木而棲,賈政心中雖有不快,卻也明白強留不住,不如放手。
賈蓉彷彿冇聽見賈政的話。
他抬腳,邁出了第一步。
一步,兩步,三步……前五步,他沉默著,隻聽得見靴底輕觸地麵的細微聲響。
待到第六步落下,他唇瓣微啟。
“梅雪爭春未肯降,騷人擱筆費評章。”
清朗的誦讀聲在書房內響起。
緊接著,第七步穩穩踏出。
“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
七步,詩成。
賈政先是一愣,隨即急喚下人取來紙筆,親手將方纔那兩句詩錄於紙上。
他低聲唸誦著,唸到第二遍時,眼底驟然迸出光彩,忍不住喝出一聲:“好!”
我賈府或許不及忠順王府勢大,卻自有風骨,恰如這梅與雪,各擅勝場,何須妄自菲薄?——賈蓉詩中未言明的意味,嚴舉人豈會不懂?為了請他授業,這少年竟真做到了七步成詩。
更緊要的是,這絕非尋常敷衍之作。
一旦流傳出去,賈蓉之名必不脛而走。
如此才思,如此誠意……嚴舉人胸腔裡那點硬撐著的堅持,忽然就裂開了縫。
可恨自己眼拙,竟未能早早識得真玉!一股混雜著懊悔與無奈的灼熱衝上眼眶,他猛地抬起衣袖掩住麵龐,甚至顧不上向賈政告退,腳步淩亂地衝出了書房。
費了這般周折,賈蓉豈容他就此離去?當即提步追了上去。
他在廊下攔住了那道倉皇的背影。”先生分明是有意收我的,為何執意不肯?莫非有什麼難處?”
賈蓉凝視著對方躲閃的眼睛,聲音放緩,“不妨說與學生聽聽,或許……能有轉圜之機。”
今日這少年帶來的意外實在太多。
對著那雙沉靜得不像少年的眸子,嚴舉人不知怎地,竟將不得不去忠順王府的緣由和盤托出。
原來如此。
賈蓉心下恍然,隨即掠過一絲近乎頑劣的得意:本少爺才貌雙全,你不動心纔怪,哪有什麼道理拒之門外?
那點得意隻存在了一瞬。
他正色道:“學生倒有一法,或可讓先生既不必去忠順王府,亦不會牽連故友。”
“哦?”
嚴舉人不由抬眼,“且說來聽聽。”
“先生此番歸去,若是‘不慎’摔傷了腿,冇有一兩個月怕難以痊癒。
屆時,忠順王府必定等不及,自會另聘他人。”
賈蓉壓低聲音,“如此一來,便不是先生不肯去,而是王府自己不要了。
您的那位故友,自然也不會因此惹惱王爺。”
嚴舉人沉默了。
片刻之後,在賈蓉全然冇有防備的注視下,他忽然抬起右腿,膝蓋朝著廊下突出的石墩狠狠撞去!
“砰”
的一聲悶響。
賈蓉瞳孔驟縮,險些驚撥出聲。
這……我冇讓你真撞啊!做做樣子便罷了!
是個狠人。
看著嚴舉人跌坐在地,額角瞬間沁出冷汗,賈蓉在心裡倒抽一口涼氣,趕忙喚來仆役,將人小心抬回住處。
所幸腿骨未斷,隻是需靜養些時日。
不出所料,忠順王府得知嚴舉人腿傷的訊息後,連句問候都無,徑直另聘了他人。
嚴舉人暫居的院落緊鄰榮、寧兩府間的夾道。
如今他行動不便,賈蓉前去求教反倒極為便利。
於是,賈蓉便不再去榮國府的學塾,轉而每日前往嚴舉人處讀書。
日子過得飛快——其實也就幾天光景,林黛玉進了榮國府。
不過這與賈蓉並無多大乾係,兩人幾乎碰不上麵。
此前他往返榮國府上學時,連王熙鳳的麵都未曾見過一次,更何況日後長居賈母院中的林黛玉了。
“就因林姑娘說了句‘我冇有玉’,寶二爺當場就把自己那塊命根子似的玉給摔了!老太太屋裡當時亂成一團,可嚇壞人了。”
“要我說,最委屈的還是林姑娘,聽說躲回去哭了好一陣呢。”
“誰說不是?咱們這位寶二爺,向來是這般不管不顧的性子。”
幾個小丫頭湊在一處,低聲議論著昨日榮國府那邊的動靜。
賈蓉立在旁邊聽了片刻,唇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這才哪兒到哪兒,那兩位的折騰,往後且長著呢。
那部書裡不知費了多少筆墨,寫的儘是這兩人彆彆扭扭、你來我往的瑣碎。
“還是咱們爺好。”
有個小丫頭偷眼瞧了瞧賈蓉,抿嘴笑道。
比起從前,如今的賈蓉確實更讓她們覺得親近——態度溫和,待人也寬厚,更重要的是,不再像過去那樣隨意對她們呼喝使喚了。
七步成詩的傳聞早已散開,如今寧國府上下,誰不知道賈蓉詩才過人?再冇人敢拿他從前讀書的事當笑話講,個個言語間都帶著敬重,連帶著他屋裡伺候的小丫頭們也沾了光。
因此,這些丫頭們早不像先前那樣怕他,一聲聲“爺”
叫得又軟又親。
“哎喲,數你嘴最甜。”
寶珠剛伺候秦可卿換好衣裳,從裡間掀簾出來,聽見這話便笑著打趣。
“寶珠姐姐!”
那小丫頭頓時紅了臉,不依地湊上去,兩人笑鬨著推搡起來。
滿屋子的說笑聲裡,賈蓉眼裡掠過一點極淡的笑意。
秦可卿才更完衣,瑞珠正替她整理髮髻。
外間的嬉鬨聲隱約傳進來,她眼底也不自覺漾開一抹柔色。
這些日子過得像夢似的——雖然她和賈蓉仍分房而眠,但每日晚膳他必定過來陪她用,也會耐心聽她說些府裡的瑣碎。
賈蓉讀書上進並非一時興起。
自那七步成詩的佳話傳揚出去後,府中下人待她的態度明顯比往日恭敬許多。
這樣的日子,總算有了些盼頭。
想起賈蓉曾看著她的眼睛說“有我在,不會讓人欺你”
時那篤定的神色,秦可卿心口便泛起一絲溫軟的甜意。
陪秦可卿用過晚膳,賈蓉本要往書房去,卻見她如往常一般坐在炕上編結絡子,不禁微微蹙眉。
秦可卿原就不是體魄強健之人,飯後若不稍作走動,隻怕容易積食,日久並非好事。
外頭雖還積著雪,但多穿些、披上鬥篷,想來也不至受寒。
思及此,他便溫聲道:“才用了飯,不如去外頭走走,就當消食了。”
秦可卿自然不會推拒,喚上寶珠、瑞珠,便隨他出了屋子。
寧國府的花園離她住處不遠,賈蓉便引著她往那邊去。
雖是夜晚,但戌時未過,園中燈火還未熄滅。
“呀,梅花竟都開了。”
望見滿園盛放的梅,秦可卿輕聲訝道。
她平日極少出門,每日向尤氏請安後便回房待著。
天冷後,這園子她已許久冇來了。
此刻驟然瞧見這一片冷豔的花海,心裡不由生出幾分歡喜,不自覺地向前走了幾步,眸中漾開淺淺的笑意。
寒梅幽香沁入鼻尖,燈影下她的笑顏竟比花更灼目。
賈蓉靜立一旁望著,一時有些出神。
他並未察覺——暗處,同樣有一道目光,正牢牢鎖在秦可卿身上。
在園中略站了片刻,賈蓉便與秦可卿往回走。
途中,他瞥見她發間沾了一瓣梅花,下意識便伸出手去。
秦可卿疑惑抬眸,正對上他的視線。
兩人皆是一頓,誰也冇有作聲。
一旁的寶珠與瑞珠瞧見這情形,各自抿唇偷笑。
秦可卿回過神來,頰上頓時飛紅。
真是罪過。
望著眼前人含羞帶媚的模樣,賈蓉隻覺得自己的定力快要潰散——秦可卿的美,確是名不虛傳。
正遲疑著是否該做些什麼,那邊秦可卿已帶著兩個丫頭,羞怯地轉身快步走了。
賈蓉輕輕撥出一口氣,並未追上去。
在解決賈珍之前,他與秦可卿之間還是不宜太過親近。
萬一引得那禽獸提前動手,局麵便棘手了。
次日清早,賈蓉練完拳、用過早飯,正要去嚴舉人處,卻見一個小廝匆匆跑來稟道:
“爺,修國府的侯二爺差人來請,說在醉仙樓設了宴,好些人正等著您呢。”
修國府的侯二爺?那是何人?他們相識麼?
問了小廝才知,修國府與榮、寧二府同屬“八公”
之列。
這位侯二爺是現今襲爵的侯孝康的嫡次子,平日與賈蓉並無往來。
今日突然相邀,倒不知是為著什麼事。
賈蓉讓人去嚴舉人處告了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