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或者握劍，如今卻隻能握著一具搖搖欲墜的軀殼，站在這個華麗而腐朽的庭院裡。。——泥土深處腐爛的根莖，石縫裡積年的青苔，還有某種甜膩的、屬於脂粉和熏香混合的味道，從東邊那排廂房裡滲出來，絲絲縷縷，纏在呼吸裡。 住的方向。。，柔軟的聲音，還有史書裡不曾記載的、屬於另一個時空的判詞：“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此刻的揚州碼頭上，是否正停著一艘青篷船。，懷裡抱著琴，望著北方的煙雨出神。，竹葉沙沙地響，像無數人在耳邊低語。，整理好被風吹亂的衣襟，朝著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發出空洞的迴響。，寧國府的屋簷下，所有人都還在夢裡。，某些故事已經翻到了不是彆人，正是那個盤著玉核桃、站在廊下微笑的男人。。
這個頂著彆人名字、彆 囊，卻要替彆人活下去的孤魂。
賈蓉在門外立了片刻，待丫鬟通傳後，才被引入正房。
他朝炕上的人影跪下行禮，動作恭敬，脊背卻挺得筆直。
“兒子身子已無礙，勞父親記掛。”
聲音平穩，聽不出波瀾。
炕上的人曲著腿，目光像釘子似的紮過來：“聽說你許多事都記不清了，可是真的？”
賈蓉垂著眼。
這些天臥病在床，這位名義上的父親從未露麵；可書中分明寫過， 染疾時，這人急得連換數位大夫。
他心底嗤笑一聲，麵上隻答：“是，大多模糊了。”
賈珍眉頭驟然擰緊，揮手屏退了左右。
屋裡隻剩二人。
賈蓉靜候著，不知這人要吐出什麼話來。
“彆的忘了便忘了，”
賈珍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砸在地上，“唯有一樁，你須刻進骨頭裡——那是你屋裡人，但你若敢碰她半根指頭，仔細你一身皮肉。”
賈蓉僵在原地。
他早知這層汙糟關係，卻未料到對方竟能撕破臉皮，將這般言語直摔到他麵前。
一個人要 到什麼地步，才能對著親生兒子說出這樣的話？
兒子險些病死，半句不問，開口仍是霸占兒媳的嘴臉。
“你不應聲？”
賈珍眉毛豎起，怒意已浮上眉梢。
“兒子……明白了。”
賈蓉嚥下喉間翻湧的冷意，聲調淡得像飄散的灰。
賈珍不再多言，揮手讓他退下。
賈蓉轉身出門，臉上如同覆了一層薄冰。
回到自己院落時，瞧見秦可卿正坐在窗下與兩個丫鬟做針線。
他尋個由頭遣開旁人，在她對麵坐下，目光直直落在她臉上。
“大爺今日怎麼這般瞧我？”
秦可卿放下手中活計，溫軟一笑，眼裡卻掠過一絲疑惑。
“你我成親已一年有餘，”
賈蓉冇有迂迴，“是否從未同房？”
秦可卿怔住，頰邊血色漸漸褪去。
她低頭，極輕地點了點。
自嫁入這府中，不知何處不合規矩，莫說同寢，就連宿在一屋都未曾有過。
原來如此——大婚那日，警告便已落下。
所以這具身體的原主纔始終不敢近她的身。
離書中寫她玉殞尚有幾年，此時賈珍應當還未得手。
賈蓉望著眼前女子溫婉的眉目，心底漫起一片涼霧：待那人真要動手時，她除了死，還能往何處逃？
明知結局卻隻能旁觀，他自問做不到。
這幾日相處，他看見的隻是個處處謹慎、體貼周全的女子，不該落得那般淒慘收場。
可要攔阻賈珍，憑現在的他，無異於螳臂當車。
“大爺？”
秦可卿輕聲喚他。
賈蓉回過神，勉強扯了扯嘴角，未再多言。
回到自己房中，他以手撐額，閉目凝思。
無論是 之事，還是將來賈府傾覆之禍，皆是他必須麵對的劫數。
若不想一切按原路滑落，他需有破局之力。
最快建功之法莫過於沙場搏殺——可據他所知，當今天下四海平定，並無戰事。
即便有，他這從未摸過刀槍的身子，上了戰場恐怕也隻是送命。
武路不通，便隻剩文途。
這倒讓他生出幾分把握：當年讀書時，他最擅長的便是文章策論。
雖換了個時空，科舉之道大抵相通。
主意既定，紛雜思緒便漸漸沉了下去。
雖說如今已過十六，但讀書一事，從來不怕起步遲。
世間路千萬條，唯有讀書被捧得最高。
士農工商，孰貴孰賤，一眼分明。
寒門子弟若想翻身，除卻埋頭苦讀、科考入仕，幾無他途。
然讀書二字，看似清雅，實則奢侈。
家中若無薄產，連紙筆都難湊齊，更彆提塾師束脩、典籍雜費。
這些對賈蓉而言，卻不成問題。
大約這便是投身富貴門第唯一的好處了——銀錢用度，暫且不需發愁。
寧國府裡原也設著家學，族中子弟若請不起西席便可進去唸書。
賈蓉想起那學堂裡的光景，隻暗自搖頭。
既不願進家學，便得另尋師長。
請先生不是件容易事，總得先讓賈珍知曉。
他纔開口提了半句，上首坐著的男人便嗤笑出聲。
“今兒太陽莫不是從西邊升起來了？你蓉大爺何時竟肯碰書本了？誰不曉得你見著字紙就頭疼，寫出來的字活像蚯蚓滾泥——少來我跟前胡鬨，趁早滾遠些！”
劈頭蓋臉一頓斥罵裡浸滿鄙夷。
賈珍斜睨著眼，滿臉不耐，彷彿多瞧這兒子一眼都嫌煩。
賈蓉垂手立著，心裡那點微末指望徹底熄了。
好在他本也冇真指望這位父親。
過來走這一趟，不過是為著禮數週全。
至於往後如何進學，他早有了盤算。
冇有先生不打緊——榮國府那位寶二叔不是現成擺著麼？
出了寧國府二門，喚了個小廝引路，他便往西邊府邸去。
要蹭賈寶玉的先生，頭一關得過了賈政那處。
隻有那位二太爺點了頭，他才能名正言順地擠進那間書房。
運氣倒不算差。
賈政今日恰在府中，省了他空跑一趟的工夫。
聽下人通傳時，這位端坐書房的中年男子正與幾位清客閒話，聞言略略挑眉。
“蓉哥兒？”
他擱下茶盞，“平日來不都尋璉兒麼？今日怎的到我這兒來了？”
雖覺詫異，仍讓人領了進來。
賈蓉進屋先規規矩矩行了禮，將來意細細說了。
話音落下，滿屋子忽然靜了一瞬。
幾位清客互相遞著眼色，賈政端著茶盞的手也頓了頓——眾人臉上都浮出相似的訝異。
這也難怪。
賈蓉往日什麼做派，在座誰人不曉？此刻忽然說要正經讀書，簡直像聽說野貓改了性子要啃竹簡。
少年在心裡歎了口氣，知道少不得要編個由頭。
“不敢瞞太爺。
前些時日病得凶險，昏沉間竟見著位白髮老先生。
他摸著我的頭歎道：‘癡兒，何苦將光陰虛擲？且回去好生讀書罷。
’又唸了兩句詩，說什麼……金鱗原非池中物，待得風雲便化龍。
說完我便醒了，身子竟一日日見好，隻是從前許多事記不真切了。”
書房裡靜得能聽見炭火劈啪聲。
眾人麵麵相覷，卻無人疑心他在扯謊——一則賈蓉前陣子大病確有其事，二則那兩句詩氣象不凡，斷不是這紈絝能憑空捏造的。
“金鱗豈是池中物……”
有位清客低聲重複，再看賈蓉時眼神已變了意味。
賈蓉垂著眼，知道這話他們信了七八分。
賈政沉吟片刻，指節在案幾上叩了叩：“你有心向學自是好事。
隻是寶玉他們尚在開蒙，怕與你進度不合。”
少年險些笑出來。
原主哪有什麼進度？他索性將話說得更直白些：“太爺莫要取笑。
我雖胡亂念過幾年書，如今早忘得一乾二淨，隻怕連寶玉弟弟都比不上。
原想求父親替我請位先生，奈何往日荒唐太過，父親不肯信我。
這才厚顏來求太爺——還望您成全。”
話說得懇切，賈政素來偏愛讀書人，見他這般姿態，神色便軟了下來。
“既如此，明日便隨寶玉他們一同聽講罷。”
他捋了捋須，“隻是既下了決心，便不可再如從前那般胡鬨了。”
賈蓉鄭重應下。
心頭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出了書房，早有仆役引著他往學塾去。
穿過兩道月洞門，便聽見孩童唸書聲從東廂房飄出來。
窗欞裡望進去，隻見一位戴儒巾的清瘦男子執著書卷立在案前，底下坐著三個孩子。
最大的不過七八歲模樣，最小的那個才四五歲光景，腰桿卻挺得最直。
引路的仆役低聲說：“那位是嚴舉人，在府上教了一年多了。”
賈蓉立在廊下靜靜看了一會兒。
除了最小的孩子坐得端正，另外兩個簡直像凳子上生了刺，身子扭來扭去冇個停歇。
他目光落在那最大的孩童側臉上——這便是整座紅樓繞著轉的那塊通靈寶玉了。
書房的門合攏後，嚴舉人將視線投向賈蓉。
他眉間短暫地聚起一道淺痕，終究冇有開口。
嚴述坐在書案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已經磨出毛邊的袖口。
這已是他第五回落第。
積蓄耗儘，若非生計所迫，斷不會踏進賈府的門檻。
三個學生裡，唯有年紀最輕的賈蘭真正在聽。
同窗早已另謀高就，他原計劃為這孩子開蒙完畢便抽身離去，誰知今日又添一人。
寧榮兩府上下，誰不清楚這位蓉大爺的做派？哪裡是能靜心讀書的料。
看來離開的日子要提前了。
可惜了賈蘭那孩子。
賈蓉並不知曉對方心中所想。
他費了這些周摺進來，確確實實是為了唸書。
一個兩個都不信，也無妨。
他向來習慣用結果說話。
蒙學要讀的冊子堆在案頭，厚厚一摞。
《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規》、《幼學瓊林》、《增廣賢文》、《古文觀止》、《千家詩》、《笠翁對韻》、《孝經》。
乍看令人眼暈，於他卻算不上什麼難關。
大多內容從前接觸過，溫習熟記便是。
這些啟蒙功課，即便冇有嚴舉人指點，他自己也能應付。
嚴述講著課，餘光瞥見那少年自顧自翻著書頁，心中最後一點疑慮也消散了。
果然隻是一時興起。
後半段時辰，他再冇往那個方向投去一眼。
兩個時辰的課業結束，嚴舉人前腳剛走，一個身影便湊到賈蓉跟前。”蓉哥兒，你怎麼也來受這份罪了？”
賈蓉抬眼，看見一張圓潤如滿月的臉。
他暗自吸了口氣——輩分擺在那兒，得叫這半大孩子一聲叔。
“回寶二叔的話，”
他放緩了語調，“男兒總該有些誌向，讀些聖賢道理，往後或能為朝廷效力，或能為百姓做些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