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像某種無聲的蔓延。，雕花的縫隙裡漏下細碎的光斑。。，帶著某種黏稠的重量。。，肌肉卻像浸了水的棉絮，軟塌塌地落回錦緞裡。，帶著陳舊熏香的氣味。，對著從紗帳外透進來的微光看——麵板薄得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脈絡，指節纖細，分明是少年人的手。。，帶著布料摩擦的窸窣聲。，聲音嫩生生的：“您醒了？身上可難受？”。：木質的圍欄將床圍成一個小小的隔間，鬆綠色的紗帳垂掛著，空氣裡有灰塵在光柱裡打轉。，真實得讓人脊背發麻。“我是誰？”
話脫口而出的時候，他就知道錯了。
那影子僵了一下，然後像受驚的雀兒般轉身就跑。
裙襬掃過門檻的聲音急促而淩亂。
他聽著那腳步聲遠去，在寂靜裡數著自己的心跳。
一下，兩下。
喉嚨發乾。
更多的腳步聲從遠處湧來，雜亂地敲打著地麵。
他躺著冇動，目光在房間裡搜尋——冇有利器，冇有重物，連個瓷枕都冇有。
隻有雕花的木頭和柔軟的織物，把他困在這張過分寬大的床上。
也好。
他閉上眼，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在紗帳裡迴響。
死過一次的人，還有什麼好怕的？
進來的是兩個女子。
年紀稍長的那個停在床前三步遠的地方，聲音平穩得像在念一段背熟的詞：“大夫馬上就來。
您若哪裡不適，記得同他說。”
說完就退了出去，裙角在門邊一閃而逝。
接著進來的是個穿青灰色長衫的男人，提著個木箱子。
他在床邊的圓凳上坐下，手指搭上他的手腕。
指尖的溫度很涼。
“脈象平穩多了。”
男人說，聲音裡聽不出情緒，“再靜養幾日便好。”
他嗯了一聲，目光落在男人袖口的繡紋上。
精細的雲紋，針腳密得看不見縫隙。
這具身體的原主，該是個養尊處優的人。
這個念頭浮起來的時候，心裡竟泛起一絲荒謬的竊喜——像偷了彆人的東西，又忍不住掂量它的價值。
孤兒院長大的記憶還黏在骨頭縫裡。
那些漏雨的屋頂，永遠不夠分的飯菜，還有領養家庭送他回去時躲閃的眼神。
他記得自己趴在 的鐵門上，看那對夫妻牽著親生孩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那天下了雨，雨水順著生鏽的鐵條流進他嘴裡，鹹的。
而現在，他躺在這張雕花大床上，蓋著繡滿吉祥紋樣的錦被。
命運像個蹩腳的玩笑。
大夫收拾藥箱的聲音拉回他的思緒。
紗帳被重新攏好，光線暗了下去。
他聽著腳步聲漸遠，直到房間裡隻剩下自己的呼吸。
窗外有鳥叫，一聲，又一聲。
成年後，再無人為他提供任何經濟支援。
為了繼續學業與維持生存，他不得不同時承擔數份工作。
過度勞累時，他甚至曾在街邊昏睡過去。
眼看就要熬過最艱難的階段，一場意外卻奪走了他的生命。
或許是命運看他太過淒慘，竟讓他重生為一位富家子弟，從此不必再為衣食憂慮。
“公子，當真半點往事都記不起了麼？”
許久，那位姓王的大夫纔將手指從青年腕間移開，低聲詢問道。
“腦中混沌一片，什麼也抓不住。”
穿越這種事說出來也不會有人相信。
當然，隻要神智尚存，他就絕不會吐露半個字——無論旁人信或不信，一旦出口，便如同往烈火上澆油，必會招致滅頂之災。
他並無尋死的念頭，索性裝作記憶全失，試試能否矇混過關。
至於往後該如何，隻能走一步看一步。
一個來自新時代的青年，難道還會輸給古人不成？
眼下最要緊的，是弄清這具身軀原本的身份。
想來這位王大夫應當知曉一些內情。
“不如與我說說我的舊事，或許聽著聽著，便能想起些什麼。”
青年緩緩說道。
王大夫覺得此話有理。
從脈象看，這位公子隻是寒氣侵體、體質虛弱，按理不該出現失魂之症。
提及些熟悉的人事，說不定某個瞬間，記憶就會全部復甦。
於是王大夫將青年的出身、姓名一一告知。
然而越聽下去，青年的臉色便越是難看。
寧國府長房嫡孫？父親名喚賈珍？自己叫賈蓉？為何這般耳熟……等等，這豈不是《紅樓夢》裡的世界！
知曉自己身處何地之後，青年再無心聽王大夫多言。
他躺在榻上，目光空洞地望著頭頂雕花的木床頂蓋。
原本以為隻是穿越到某個曆史朝代——話本裡不都這麼寫麼？若能預知未來，即便不能封侯拜相，至少也能順遂平安。
誰知竟墜入了紅樓這個虛構的天地。
對於這部書，他讀得實在不少，雖不敢說倒背如流，但每正因如此，他才覺得自己的命運簡直淒慘得可笑。
上一世，剛出生就被遺棄在道觀門前。
從小到大，眼見旁人都有父母疼愛，暗地裡，他不知羨慕過多少回。
在弄清此地為何處之前，儘管不願承認，心底確實存過一絲渺茫的期待——或許，或許這一世也能嚐到被父母珍視的滋味。
可如今既知身在紅樓，罷了，這等“福分”
他實在消受不起。
若論荒淫無度，書中最甚者非賈珍莫屬。
不僅與妻妹糾纏不清，更是強占兒媳，毫無倫理底線，堪稱禽獸不如。
最關鍵在於，這人從未將兒子當人看待。
賈府其他幾對父子，如賈政、賈赦，對兒子至多是嚴厲嗬斥、杖責痛打，但賈珍不同，他的折辱方式極具踐踏性。
第二十九回清虛觀打醮那一節，賈珍因賈蓉偷懶，竟喝令小廝當麵唾罵他。
而賈蓉隻是垂手站立，一聲不敢吭。
可見這類事情早已不是頭一回發生。
天底下有幾個父親會如此糟踐兒子的尊嚴？偏偏賈珍便是其中最無下限的那個，連親生兒子的妻子都能生出覬覦之心。
而這樣的人，如今竟成了他的父親！
青年在內心哀鳴：若我當真罪孽深重，不如一道驚雷直接劈死我，何苦以此等方式折磨？
早知會穿進紅樓夢，他說什麼也要改個名字——比如改成賈寶玉，不僅能在百花叢中安臥，更能享儘萬千寵愛。
可惜世事從無“如果”。
縱使萬般不願，他仍是成了書中那個被父親戴上綠冠、連反抗都不敢的懦弱之人。
“公子？公子……”
王大夫見青年眼神發直，死死盯著床頂，彷彿魂魄離體，不由嚇了一跳，急忙連聲呼喚。
“無礙，隻是似乎想起了一些零碎片段。
你先出去吧，容我獨自靜靜。”
打發走大夫後，青年蹙眉沉思起來。
既然靈魂已附在賈蓉身上，這事實無法更改。
眼下最緊要的是儘快養好病體，然後驗證這個世界是否與書中所寫的紅樓完全一致。
倘若一樣，他就必須籌劃逃離之策。
紅樓的結局絕非尋常悲劇，豈會如高鶚續寫的後四十回那般輕描淡寫？書中第五回曹公早已明言：“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其意再明白不過——榮寧二府不僅被抄冇家產，更是無人倖免。
幸而，此刻距離那場滅頂之災尚有一段時日，他還有時間周旋。
正思量間，一道身影悄步走入內室。
儘管足音極輕，青年還是察覺到了，微微側首望去。
隻見一名身著蜜合色長裙、外罩芙蓉色衫子的女子正緩緩走近。
體態嫋娜，身段纖柔，舉止嫻靜，麵容清麗，當真稱得上秀色傾絕古今，連荷花在她麵前也要羞慚失色。
晨光透過窗欞灑在榻前時，賈蓉已經能扶著床沿起身了。
他推開瑞珠遞來的外袍，自己摸索著繫上那些繁複的衣帶。
銅鏡裡映出一張陌生的臉——蒼白，眉眼間卻帶著某種不屬於這具軀殼的沉靜。
他記得昨夜翻看的那捲《雍史輯要》。
紙頁泛黃，墨跡裡藏著另一個世界的脈絡： 自縊煤山後，闖王並未坐穩江山，一個叫趙拓的男人橫空出世，定都金陵，改元雍和。
百年風雲掠過指尖，如今已是永治七年。
但更清晰的，是這具身體原主的記憶碎片——大雪，刺骨的寒意，單衣跪在青石板上，有人站在廊下冷笑。
然後是高熱，黑暗，再睜眼時，他已成了“賈蓉”。
“該去請安了。”
他低聲自語。
穿過長廊時，晨霧還未散儘。
夾道兩側的臘梅開了，香氣黏在潮濕的空氣裡，竟有些嗆人。
領路的丫鬟腳步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賈蓉注意到她始終低著頭，脖頸繃出一道緊張的弧線。
垂花門近了。
門內傳來瓷器碰撞的脆響，接著是女人的啜泣，壓抑的，斷斷續續。
領路丫鬟忽然停住，手指絞緊了袖口。
賈蓉抬手示意她退下，獨自邁過門檻。
庭院裡跪著個穿藕荷色比甲的丫鬟，茶盞碎片濺了一地，褐色的茶湯正順著石縫滲進去。
廊簷下站著箇中年男人，絳紫錦袍，手裡盤著兩枚玉核桃，哢嗒，哢嗒，節奏平穩得讓人心頭髮緊。
“父親。”
賈蓉躬身。
玉核桃的聲音停了。
賈珍轉過身，目光像刷子一樣掃過來，從發冠到鞋尖，最後定格在他臉上。”能下地了？”
聲音不高，卻讓院子裡跪著的丫鬟抖了一下。
“勞父親掛心，已無大礙。”
“那就好。”
賈珍走近兩步，陰影罩下來，“前幾日病著，倒讓你媳婦忙前忙後。
既好了，就該多體恤她些。”
話裡藏著鉤子，每個字都慢悠悠的，等著看反應。
賈蓉垂著眼瞼：“兒子明白。”
沉默漫開。
隻有風穿過廊柱的嗚咽，和遠處隱約的梆子聲——五更天了，各房該陸續起身了。
賈珍忽然笑了，拍了拍他的肩：“去罷，晨露重，仔細再著了涼。”
力道不輕不重，恰好讓衣料下的舊傷隱隱作痛。
退出院子時，賈蓉在垂花門外站了片刻。
掌心全是冷汗，風一吹，冰涼地貼著麵板。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扇門，朱漆在晨光裡紅得刺目，像凝固的血。
回程他選了另一條路。
穿過一片枯竹林時，聽見假山後有細碎的說話聲。
“……真真是變了個人似的，昨兒我送藥去，竟說了聲‘有勞’。”
“怕是摔糊塗了罷？前兒還拉著寶珠的手不放呢……”
聲音漸漸遠了。
賈蓉靠在竹子上，仰頭看天。
灰白的天穹正一點點亮起來，雲絮撕扯成細縷，向東飄去。
他想起昨夜在書裡讀到的句子：“雍和二十三年，太祖親征遼東，滅後金餘部於赫圖阿拉。”
墨字工整，讀不出血腥氣。
但有些血，未必灑在沙場上。
他攤開手掌，看著上麵交錯的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