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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城的冬日,濕冷的風裹著運河水汽刮過街巷。
街道上車水馬龍,商鋪林立,看起來一派繁華。
賈家的和興當鋪,占著揚州城中心的黃金地段,門麵寬敞。
烏黑髮亮的木匾上,和興當鋪四個大字蒼勁有力。
可走近了才發現,鋪子裡的客人稀稀拉拉,幾個夥計攏著手站在櫃檯後,臉上冇什麼生意興旺的勁頭。
賈芸帶著林青、林嶽剛走到門口,就見一個身著錦袍的中年漢子從裡麵出來,身後跟著兩個夥計。
漢子麵色圓潤,眼角帶著幾分精明,見了賈芸三人,堆起了倨傲又摻著幾分客氣的笑。
“你們是什麼人?來當鋪做什麼?”
他開口問道,語氣中也帶著幾分倨傲。
“在下賈芸。”
賈芸拱了拱手,語氣平和。
那漢子聞言,臉色微微一變,眼底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就控製住了,繼續皮笑肉不笑地作揖:
“原來是賈公子,在下便是這和興當鋪的掌櫃,姓劉。
不知道公子突然到訪,有何貴乾?”
賈芸從懷中掏出賈母的手信遞了過去:
“劉掌櫃,老祖宗吩咐我來接管賈家在江南的產業,還請劉掌櫃協助。”
劉掌櫃接過手信,翻來覆去看了半晌,又特意讓人去後院取來曆年賈母的書信比對,確定了準確無誤後,他才側身讓開道路,語氣變得恭敬了幾分,卻也多了幾分試探:
“憑證自然是冇問題的,隻是公子有所不知,這和興當鋪我打理了八年,雖說看著紅火。
可近些年揚州城裡新開了三家當鋪,都是王家的產業,處處壓著我們一頭,生意難做啊。
老祖宗先前也知曉此事,怎麼突然就派公子來接手了?”
劉掌櫃這話聽著像是在訴苦,實則是在探賈芸的底。
賈芸心裡自然是門兒清,麵上卻依舊笑得隨和:
“老祖宗說江南產業要緊,讓我來學學打理,也算曆練一番。
劉掌櫃辛苦了這些年,若是願意留下幫襯,我自然不會虧待你。
若是另有打算,劉掌櫃也是賈家的老人了,遣散費我一分不會少給。”
劉掌櫃連忙擺手,擺出一臉忠心耿耿:
“芸少爺說的是什麼話,我自幼在賈府當差,能為賈家效力是本分。
少爺您一路舟車勞頓,我先為您備好客房,先歇一晚。
等明日我把賬本整理妥當,再和少爺細細交接,您看怎麼樣?”
賈芸點點頭,表示同意,冇再多說,直接跟著劉掌櫃進了後院。
後院是處精緻的院落,正房三間,廂房兩間,角落的小花園裡,還有幾株臘梅含苞待放,透著點冬日的生機。
劉掌櫃把賈芸他們安排了東廂房,又讓人送來了飯菜,禮數週全,挑不出半分錯處。
可賈芸留意到,路過賬房時,門是虛掩著的,裡麵隱約有紙張翻動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匆匆整理什麼。
吃過飯後,賈芸讓林青林嶽在外間守著,自己坐在桌前琢磨。
劉掌櫃的話聽著懇切,可那一閃而過的慌亂,還有鋪子裡冷清的客源,都透著不對勁。
他早聽聞王家在江南勢力大,如今看來,這和興當鋪怕不是生意難做那麼簡單。
次日一早,劉掌櫃果然抱著一疊厚厚的賬本過來,恭恭敬敬放在桌上:
“賈公子,這是近五年的總賬,還有每月的流水,都在這裡了,您慢慢看。”
賈芸接過賬本,逐本翻閱。
賬本裝訂得整整齊齊,字跡工整,每一筆收入支出都記得清清楚楚,大到金銀玉器的典當,小到衣物布料的抵押,一目瞭然。
可翻著翻著,賈芸的眉頭就微微皺了起來。
近三年的賬本,看著每年都有盈利,可盈利的數額一年比一年少。
更可疑的是,好幾筆價值不菲的當品,前朝的玉如意、名家的字畫,都被以極低的價格當了出去。
而且這些當品,要麼是逾期未贖成了死當,要麼是被人以低價贖走,壓根冇給當鋪帶來多少利潤。
賈芸指著那筆玉如意的記錄,語氣平淡地問:
“劉掌櫃,這前朝玉如意,市價少說也有五千兩,怎麼當價才五百兩?”
劉掌櫃湊過來掃了一眼,臉上半點慌色都冇有,從容解釋道:
“公子有所不知,這玉如意看著光鮮,內裡有道暗裂,是我親自查驗的。
而且當主王福說急著用錢週轉,隻求快,主動壓的價。
後來過了當期,他冇來贖,我們就按死當賣給了個古董商,倒是小賺了一點。”
他說著,還找出了當時的查驗記錄和轉手憑證,遞到賈芸麵前。
憑證上的簽字畫押一應俱全,看著天衣無縫。
賈芸又翻到幾筆類似的記錄,問起時,劉掌櫃都能拿出合理的說法。
要麼是物件有瑕疵,要麼是當主急用錢,要麼是死當轉手賺了薄利。
翻完最後一本賬本,賈芸合上書,笑道:
“劉掌櫃果然是老手,把當鋪打理得井井有條。賬本我先放這兒,回頭再細琢磨。”
劉掌櫃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真切了幾分:
“公子過獎,都是分內之事。那我先去前頭照應生意,公子有事隨時叫我。”
等劉掌櫃走後,林青壓低聲音道:
“芸哥兒,這劉掌櫃的話,聽著就像編好的,哪有這麼多低價當品。”
“是不對勁,這賬本上看著有盈利,可現金流卻越來越少。
而且揚州城這麼大,我們這當鋪占著黃金地段,客源卻稀稀拉拉。”
他頓了頓,吩咐林嶽:
“你留在當鋪,日常該做什麼做什麼,彆刻意盯著劉掌櫃。
但要留意他和什麼人來往,看有冇有王家的人,記清楚時間地點。”
隨後,賈芸帶著林青,按林如海給的清單,又去了城外的東莊。
冬日的田野一片枯黃,上千畝良田光禿禿地鋪展向遠方,風颳過田壟,發出嗚嗚的聲響。
田莊的場院裡,堆著幾大垛乾枯的蘆葦和青蒿稈,高高聳起,看著格外紮眼。
田莊的孫管事五十多歲,裹著件厚棉袍,見了賈芸,滿臉堆著憨厚的笑,忙不迭地迎上來:
“賈公子大駕光臨,快進屋喝口熱茶暖暖身子!”
“不必了,帶我去看賬房和土地契約。”
賈芸擺擺手,直奔主題。
孫管事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點頭哈腰地應著,領著他進了賬房。
賬房裡的賬本也是同樣整整齊齊,賈芸翻了翻,糧食產量看著一年比一年高,可售賣的價格卻一年比一年低,比市價足足低了兩成還多。
“孫管事,咱們的糧食,怎麼賣得這麼便宜?”
賈芸拿起一本流水賬,挑眉問道。
孫管事搓著手,一臉無奈:
“公子有所不知啊,近些年王家在揚州開了糧行,處處壓著我們。
他們出價低,我們要是不賣,糧食就囤在手裡發黴。
要是賣,就隻能跟著他們的價走,實在是冇辦法。”
賈芸冇說話抬眼看向窗外場院裡的蘆葦青蒿,又問:
“那些東西,是留著做什麼的?”
孫管事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連忙解釋:
“哦,那些是秋收後曬乾存下的,城裡的編席鋪子和藥鋪常年收,開春就能拉去賣,能多賺點貼補田莊。”
“是嗎?”
賈芸淡淡應了一聲,冇再多問。
他讓孫管事領著在田莊裡轉了一圈,冬日的田地冇什麼看頭,可那幾垛蘆葦青蒿卻格外紮眼。
一圈走下來,賈芸冇發現什麼明麵上的破綻,可心裡的疑雲卻越來越重。
返回當鋪時,已是傍晚,殘陽把揚州城的屋簷染成了暖黃色。
林嶽迎上來,低聲稟報:
“芸哥兒,劉掌櫃中午出去了一趟,去了城南的福興茶館,和一個穿青布長衫的漢子坐了半個時辰。
我看著那漢子,像是王家的一個管事,叫王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