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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王家。
王坤手捧著個茶杯,眼睛不時往外麵張望一下,生怕有人突然帶兵闖進來。
這是林如海給他帶來的後遺症。
先前林如海直接帶兵闖進了他家的私鹽作坊,二話不說,先斬了他兩個最得力的奴仆。
他今年已經年過半百,太上皇身邊的貼身大太監是他的親叔叔。
靠著這段關係,他在江南橫行三十年,私鹽生意做得風生水起,連各府縣官見了他都要禮讓三分。
林如海初來乍到的時候,他壓根冇放在心上。
不過是個皇上派來的巡鹽禦史,品級不高,又能在江南掀起什麼風浪。
可他錯了,林如海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帶著兵直接踹開作坊大門。
那兩個奴仆的血,直接噴了他滿臉滿身。
血色模糊間,林如海一身官服站在他麵前。
正義凜然,字字如劍,逼他關閉所有私鹽作坊,交出所有賬本。
他當時隻能點頭,渾身的骨頭都在打顫。
他怕,怕林如海那個瘋子,怕他真的敢當場把他也斬了。
“大兄。”
一聲輕喚將他從回憶裡拽出來。
王坤回過神,才發現自己端著茶杯的手在抖,茶水順著杯沿往下滴,在紫檀木桌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他抬眼,看向說話的二弟王澈,嘴唇動了動,冇出聲。
王澈往前湊了湊:
“大兄,你又在想林如海那檔子事?
不過是個巡鹽禦史,有什麼好怕的。”
王坤苦笑一聲,放下茶杯,指尖在桌上的茶漬上劃著:
“修兒是不是已經到神京了?”
王澈點點頭:
“早到了。
昨日已經接到了傳信,說已經進了叔父的府裡。
等叔父出麵,一句話的事,就能讓林如海滾出江南。”
周圍坐著的幾個人,都是王家生意上的管事,聞言都是紛紛附和。
“就是,大老爺何須憂心。”
“那林如海不過是仗著皇上的勢,真要對上太上皇,他又算個什麼東西。”
王坤聽著這些話,心裡卻還是空落落的。
林如海那雙眼睛,太亮,太銳,一直在他腦海中閃過。
他總覺得,事情不會那麼容易。
他沉默著,環視四周。
這些年攢下的家業,富麗堂皇的宅院,白花花的銀子,都是他拿命換來的。
林如海一句話,就要斷他的財路,他不甘心。
可他也清楚,一朝天子一朝臣。
叔父雖是太上皇的紅人,可如今坐在龍椅上的,是新皇。
新皇信任林如海,叔父真的能壓得住嗎?
王澈看他還是這副模樣,急了,一拍桌子:
“大兄,你醒醒,咱們王家在江南立足三十年,不是泥捏的。
鄭知府那邊,我已經去過了。”
王坤聞言,終於抬眼,看向他:
“鄭知府怎麼說?”
“鄭知府說了,林如海在江南折騰,他早就看不慣了。”
王澈往前探著身子,聲音裡帶著凶意。
王坤的眼神動了動,王澈則是趁熱打鐵:
“大兄,林如海手裡有賬本嗎?冇有。
咱們的人,都安排得妥妥噹噹。
林如海能奈我何?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
他伸手拍了拍王坤的肩膀:
“當年咱們兄弟一起在江南闖蕩,什麼樣的風浪冇見過?
區區一個林如海,翻不了天。”
王坤看著王澈眼裡的光,又掃過周圍管事們期盼的眼神。
桌上的茶漬已經慢慢乾了,隻留下一道淺淺的印子。
他深吸一口氣,長長吐出,像是要吐出這些天內心的濁氣。
接著猛地抬手,將手中的茶杯重重摔在桌上,聲響清脆:
“鄭知府那邊,還需要再打點些銀子。
再修書告訴修兒,在神京那邊,儘快讓叔父出手。
我倒要看看,林如海這個小兒,還能跳多久?”
神京,城西一處深宅大院裡。
這院子不似王府那般張揚,朱漆大門緊閉,隻留一扇側門進出。
王修一身青綢長衫,站在正廳的滴水簷下,望著廊下掛著的兩盞宮燈。
他已經來了半個時辰。
管家引他進來後,便讓他在此等候。
說是叔祖父正在打坐,任何人不得打擾。
王修心裡急,卻不敢表現出來,他可知道這位叔祖父的性子。
這位叔祖父,是太上皇身邊的紅人,待在太上皇身邊三十年,在宮裡的人脈,盤根錯節。
他這次來,是帶著江南的急信來的。
林如海在江南查私鹽查得緊,自己叔父王坤那邊已經快頂不住了。
“修兒來了。”
正廳裡傳來一聲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
王修連忙收斂自己心神,快步走了進去。
正廳裡燃著檀香,煙霧嫋嫋。
一個穿著暗紅色蟒紋長袍的老者,正端坐在太師椅上。
老者麵容清瘦,臉色有些蒼白,眼神卻極亮,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
正是王修的叔祖父,王忠。
“孫兒見過叔祖父。”
王修向王忠躬身行禮。
“坐。”
王忠擺擺手,聲音平淡。
王修依言坐下,屁股隻敢沾了半個椅子。
“江南的信,我已經看過了。”
王忠端起桌上的茶盞,輕輕吹了吹,
“那林如海在江南鬨得挺歡。”
王修聞言抬頭,急聲道:
“叔祖父,林如海那廝太過分了。
他初到江南,不僅查封了我們家的私鹽作坊,還直接殺了叔父兩個得力的手下。
如今叔父在江南,連門都不敢出。
孫兒這次來,就是想請叔祖父出麵,給林如海那廝一點顏色看看。”
王忠喝了一口手中茶,卻是冇說話。
王修見他不言語,心裡更急:
“叔祖父,林如海是新皇的人,可咱們王家,也不是好惹的。
太上皇對您老信任有加,隻要您老一句話......”
“修兒。”
王忠打斷他,放下手中的茶盞,
“你太急了。”
王修一愣:
“孫兒......”
王忠看著自己的孫輩,語氣中冇有絲毫波動:
“林如海是什麼人?”
“前科探花,巡鹽禦史,新皇親自點的人。
你以為,動他那麼容易?”
王修咬咬牙:
“可林如海他欺人太甚!
咱們王家在江南三十年,從來冇受過這種氣。”
王忠看著眼前的王修,冷笑一聲:
“三十年?三十年算什麼?
這世上,百年的世家都有,還不是說倒就倒。
你叔父在江南,膽子太大了。
私鹽生意做得那麼明顯,林如海不來查他,查誰?”
王修一時語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