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正午,夏武的眼皮顫動了幾下,終於緩緩睜開。
視線有些模糊,適應了片刻,纔看清頭頂是陌生的素色帳幔,陽光從窗紙透入,在地麵投下明亮的光斑。
看天色,似是正午。
他嘗試動了動,肩背和手臂的傷口立刻傳來警告般的痛楚,讓他悶哼一聲,徹底清醒過來。
記憶如同潮水般回湧——鷹嘴澗的伏擊、慘烈的廝殺、不斷倒下的身影、絕望的衝鋒、那聲震天的怒吼、揮舞大樹的巨漢、突如其來的援軍、平安洲的騎兵、還有……石柱那聲憨直的「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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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劫後餘生的慶幸並未帶來多少輕鬆,心頭反而被更沉重的東西壓著。
他轉動有些僵硬的脖頸,看向屋內。
外間有數人正在守著,聽到裡間的動靜,立刻有輕微的腳步聲靠近。
一名身著普通百姓服飾、但眼神精悍、舉止輕捷的年輕男子出現在門口,看到夏武睜著眼,臉上立刻露出如釋重負的喜色,單膝跪地:
「殿下!您醒了!」
夏武認得他,是東宮暗衛的一員,名叫陳默,平時多在秀珠手下負責一些隱秘聯絡。
「陳默……」 夏武的聲音乾澀沙啞,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水……」
陳默立刻起身,倒了杯溫水,小心地扶著夏武,讓他就著自己的手喝了幾口。
溫水潤澤了乾涸的喉嚨,也讓夏武的精神又振作了些。
「本宮睡了多久?這是哪裡?」
夏武問,目光掃過房間,認出這應是官衙後院的廂房。
「回殿下,您從昨日傍晚回到平穀縣衙,一直昏睡到現在,現在已是次日午時。此處是縣衙後院,最安靜的一間廂房。」
陳默恭敬回答,看著夏武蒼白虛弱的樣子,眼中滿是擔憂,「殿下,您感覺如何?醫師說您失血過多,又受了內震,需要好生靜養……」
「我冇事。」
夏武打斷他,更關心其他事情,「外麵的弟兄們……怎麼樣了?傷亡……清點出來了嗎?」
他問得有些艱難,知道答案可能很殘酷。
陳默的神色瞬間黯淡下去,低聲道:
「殿下,陣亡弟兄的遺體……已陸續尋回,暫時安置在縣衙旁邊的空院,等候殿下示下如何處置。重傷的……有十七人,其中……有兩位兄弟,傷勢過重,昨晚……冇能挺過來。」
他說到最後,聲音艱澀,帶著壓抑的悲痛。
夏武閉上了眼睛,放在被子外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床單。
雖然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又有兩名忠誠的太子衛因保護自己而死去,心口依然像被重錘狠狠砸中,悶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那不僅僅是數字,是活生生的人,是叫得出名字、有過交集、對他絕對信任的麵孔。
沉默在房間裡蔓延,隻有炭火偶爾爆開的輕響。
過了好一會兒,夏武才重新睜開眼,眼底已是一片沉靜的冰冷:
「他們的名字,記下來。撫卹加三倍,家中有老幼孤寡者,東宮供養終身。日後……我親自去祭奠。」
「是!屬下代弟兄們,謝太子爺恩典!」 陳默聲音有些哽咽,連忙低頭。
「其他傷員,務必用最好的藥,找最好的大夫,不惜一切代價,全力救治。」
「殿下放心,秀珠統領昨夜趕到後,已親自安排此事,從京城緊急調運的傷藥和皇上派來的兩位擅長外傷的禦醫,天亮前就已經到了。」
「秀珠來了?」
夏武微微一愣,這纔想起昨日恍惚間似乎聽誰提過一句,但當時精力不濟,未及細問,「她人呢?」
陳默答道:「統領昨夜守了您大半宿,天亮前才離開。此刻……應該在縣衙地牢,親自審問那名被擒的賊首疤臉漢子,統領吩咐,一旦殿下醒來,立刻稟報於她。」
夏武點了點頭,秀珠辦事,他一向放心。
由她親自審訊,想必能撬開賊首的嘴。
想到賊首疤臉,夏武眼中寒光一閃,瑪德,夏衛,夏文,你們倆個最好祈禱這次事情與你無關。
「對了,」 夏武想起另一件事,「昨日援軍說,是有一名喚作王柱的太子衛,去了平安洲報信?」
「正是!」
陳默臉上露出一絲振奮,「王柱兄弟受了不輕的撞傷,但意誌頑強,竟真的單騎一日不到,一路摸到了平安洲!
也多虧他報信及時,平安洲的胡將軍才能率軍趕來在路上抓住那賊首!
胡將軍已將王柱兄弟妥善安置,隨軍醫官說,雖需將養些時日,但性命無礙!」
「好!好一個王柱!」
夏武精神一振,這又是一個好訊息。
忠誠果敢,當重重褒獎!這也解釋了平安洲援軍為何能來得如此「恰到好處」。
「殿下,可要屬下此刻去請秀珠統領,或是胡將軍前來?」 陳默請示。
夏武搖了搖頭:「先不必。讓秀珠先忙。你替我準備些清淡的粥食,我需恢復些氣力。」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態,見了秀珠或那位胡將軍,也難有精力深談。
當務之急是儘快恢復,理清思緒,然後……纔是算總帳的時候。
陳默領命退下準備。
夏武獨自靠在床頭,目光透過窗戶,望向外麵明淨卻寒冷的天空。
身體是虛弱的,心是沉重而疼痛的,但一股冰冷的火焰,已在胸腔深處悄然燃起。
這一次的代價太過慘痛,幾乎讓他差一點萬劫不復。
但這筆血債,絕不會就此勾銷。
賊首疤臉、他背後的主子、那些勾結外族的漢賊……有一個算一個,自己都要讓他們,付出百倍千倍的代價!
冇多久暗衛送來醫師吩咐的一碗溫熱的粳米粥。
夏武慢慢吃了下去,身上總算有了些暖意和氣力,夏武正想再詢問些細節,廂房外便傳來一陣刻意放輕卻依舊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門簾被猛地掀開,一道纖細卻帶著風塵與寒氣的黑色身影幾乎是衝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