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路上有了胡賈麾下一千精銳騎兵前後拱衛,殘存的東宮隊伍終於可以稍稍放鬆緊繃的神經,疲憊如同潮水般席捲每一個人。
夏武在顛簸的擔架上昏昏沉沉,劇烈的疼痛和極度的精神消耗讓他大部分時間都處於一種半昏迷的淺眠狀態,對外界的感知變得模糊而斷續。
就在隊伍行進到距離平穀縣城還有約十幾裡的一處緩坡時,前方開路的邊軍斥候回報:
官道上出現大量人群,黑壓壓一片,正向這邊移動,看裝束多是災民。
胡賈立馬警惕起來,命令隊伍稍緩,派出人手上前查問。
很快,訊息傳回:
來的竟是平穀縣及周邊聞訊後自發組織起來,前往鷹嘴澗方向尋找、救援太子的災民青壯!
人數竟有上千之眾!
他們帶著簡陋的武器(棍棒、農具),臉上混合著焦慮、疲憊,以及聽到太子隊伍出現的欣喜。
當得知太子殿下就在隊伍中,但身受重傷、正在擔架上昏睡休養時,這些匆匆趕來的質樸百姓,做出了一個讓所有軍士動容的舉動。
喧譁聲、議論聲、焦急的詢問聲,在幾個領頭鄉老的示意下,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迅速抹去。
上千人的隊伍,瞬間變得鴉雀無聲。人們自動向道路兩側分開,讓出中間寬敞的通道。
這些災民踮著腳,伸長脖子,努力想望向被精銳騎兵層層護衛在中間的那副擔架,眼神裡充滿了真摯的關切。
冇有騷動,也冇有擁擠,甚至冇有人高聲說話。
隻有低低的、壓抑著的呼吸聲,以及衣物摩擦的窸窣聲。
當太子隊伍緩緩從他們讓出的通道中經過時,許多災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彷彿怕驚擾了那位「貴人的安眠」。
他們看到了擔架上年輕太子蒼白的麵容、染血的繃帶,也看到了護衛在旁那些同樣傷痕累累、卻依舊挺直脊樑的太子衛。
一種無聲的、沉重的敬意與悲憫,瀰漫在空氣中。
不少人的眼眶紅了,緊緊抿著嘴。
他們中許多人,正是前些日子親眼見過這位「貴人」如何親民、如何懲貪、如何給他們帶來活路的人。
那份感激,在得知他遇險時化為了行動的勇氣,此刻在親眼見到他的慘狀後,又化為了深沉的心疼與靜默的守護。
如果此刻夏武醒著,並且有能力觀察,他一定會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無以復加——
在這上千名自發前來、眼神真摯的災民青壯頭頂,竟有不下兩三百人,已然閃爍著紮實的深綠色二級忠誠度光暈!
這還僅僅是一地、一次自發行動中匯聚的部分災民。
若是放眼整個京畿,那十幾萬受過他賑濟恩惠的災民中,又該有多少人,將這份活命之恩銘刻於心,悄然達到了「不易背叛」的二級忠誠?
這念頭足以讓他暫時忘卻傷痛,興奮不已。
這不再是虛無縹緲的「民心」,而是正在凝結的、可被感知的、堅實的支援根基!
可惜,他沉睡著,錯過了這無聲卻驚心動魄的一幕。
隻有忠誠的士兵和胡賈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對這位年輕太子的分量,有了全新的、更為直觀的估量。
隊伍在災民們注視中,緩緩通過了人牆。
直到隊伍遠去,那些百姓才重新活動起來,低聲議論著,不少人不願散去,自發地跟在隊伍後方一段距離,彷彿要親眼確認太子平安入城才放心。
平穀縣衙後院最好的廂房已被緊急收拾出來,作為太子的臨時養傷之所。
房間內炭火充足,藥香瀰漫。夏武的傷口由隨軍醫官和緊急請來的本地名醫會診後重新清理、上藥、包紮妥當,又灌下了安神止痛的湯藥。
極度的疲憊和藥力作用下,他終於陷入了深沉的睡眠,隻是眉頭依舊微微蹙著,似乎在夢中也不得安寧。
夜已深沉,萬籟俱寂,隻有寒風掠過屋簷的嗚咽。
一道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纖細黑影,走過縣衙後院,悄無聲息地來到了亮著燈光的廂房窗外。
黑影靜靜佇立片刻,彷彿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平息某種激烈的情緒。
終於,她伸出手指,在窗欞上以特定節奏輕輕叩擊了三下——這是東宮暗衛內部,秀珠與最核心護衛之間約定的安全訊號。
屋內值夜的是一名傷勢較輕、忠誠度最高的太子衛,聞聲立刻警惕地靠近視窗,低聲問:「誰?」
「是我。」
窗外傳來一個極力壓抑、卻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顫音的熟悉女聲。
侍衛一驚,連忙輕輕開啟門。
一道身影走入室內,帶來一股室外的寒氣。
秀珠的目光在進入房間的瞬間,就越過侍衛,死死地釘在了裡間床榻上那個沉睡的身影。
她抬手緩緩拉下黑巾,露出那張清麗卻佈滿風霜與疲憊的臉龐。
她的嘴唇抿得發白,眼眶周圍有著明顯的紅暈和暗影,顯然是多日未曾安寢,且情緒經歷了巨大波動。
她對著侍衛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值守外間,自己則放輕腳步,幾乎是挪動著,靠近了床榻。
看著夏武蒼白的麵色、唇上的乾裂、脖頸和手臂露出的厚重繃帶……
以及那即使在睡夢中,也未曾完全舒展的眉宇。
一路上接收到的破碎資訊——
逾期未至、異常聲響、大規模不明敵人、慘烈廝殺、傷亡慘重、殿下重傷……
所有的擔憂、恐懼、焦慮、自責,在這一刻,在她親眼確認他活著、呼吸著、雖然傷痕累累但性命無礙的瞬間,如同決堤的洪水,衝垮了她強行構築了數十個小時的冰冷堤壩。
「殿……下……」
一聲極低極低的、破碎的哽咽,從她喉嚨裡艱難地溢位。
她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纖瘦的肩膀無法抑製地劇烈顫抖起來。
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毫無徵兆地、洶湧地奪眶而出,順著她冰冷的臉頰簌簌滾落,瞬間打濕了她捂嘴的手背,也滴落在床前冰冷的地磚上。
她冇有發出太大的哭聲,隻是死死咬著下唇,任由淚水無聲奔流。
那雙平日裡執掌生殺、冷靜無情的眼眸,此刻被水光淹冇,裡麵翻騰著的是失而復得的巨大慶幸、是看到他受傷時鑽心的疼痛、是未能及時護衛的自責、是這些天來幾乎將她逼瘋的恐懼後怕……
她就這樣站在床邊,靜靜地看著他,無聲地哭泣著,彷彿要將所有的情緒都化作淚水流儘。
直到淚水漸漸止住,隻剩下輕微的抽噎,她才緩緩鬆開捂住嘴的手,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儘管眼睛依舊紅腫。
她俯下身,極其輕柔地,用手碰了碰夏武露在被子外、冇有受傷的那隻手背,觸感是溫熱的。
真實的溫度讓她最後一絲懸著的心終於落地。
「您……平安就好。」
她用幾乎微不可聞的氣聲說道,帶著濃重的鼻音。
她就這麼在床邊跪坐下來,背靠著床柱,不再試圖離開。
像一個終於找到失散幼獸的母獸,疲憊又安心的緩緩睡著了。
外間的暗衛透過珠簾的縫隙,看到這一幕,默默轉開了視線,將呼吸放到最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