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東宮,一處臨水的涼亭內。
初夏的微風拂過水麵,帶來蓮葉的清香。
石桌上擺著一副黑白棋子,夏武執黑,薛寶琴執白。
年僅十歲的薛寶琴,落子如飛,思路清晰,常常在夏武認為穩操勝券時,輕巧地佈下陷阱,殺得他措手不及。
夏武盯著棋盤,這是個十歲孩子嗎?
半個小時不到,就在薛寶琴那彷彿與生俱來的靈性佈局麵前,被鎖脖子了。
眼看一條大龍又要被屠,他乾咳一聲,手指捏著一顆黑子,作勢要落在某個關鍵處,卻「不小心」用袖子帶亂了一片棋子。
「哎呀,風大,風大。」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夏武麵不改色地開始耍賴,動手將幾顆關鍵的白子撥拉到一邊,試圖挽回敗局。
薛寶琴先是一愣,隨即看到太子殿下那故作鎮定實則心虛的模樣,忍不住抬起小手掩住嘴,發出一串銀鈴般的輕笑。
她進入東宮半月有餘,所見太子皆是沉穩威嚴,或與秦姐姐相處時帶著幾分慵懶的溫柔。
還是第一次見他露出這般近乎「無賴」的孩童心性,隻覺得新奇又有趣,心底那點因身份差距而產生的隔閡,也在這一笑中消弭了不少。
「殿下耍賴。」
她笑著指出,眼眸彎成了月牙,卻冇有絲毫責怪的意思。
夏武老臉一紅,索性將棋子一推,佯裝懊惱:「不下了不下了,寶琴你年紀小小,棋路怎麼如此刁鑽?
定是你爹平日裡光教你經商算計,把這弈棋之道也當生意來做了。」
薛寶琴笑吟吟地開始收拾棋子,聲音清脆:「殿下謬讚了,不過是胡亂下的。」
玩笑過後,夏武看著眼前聰慧絕倫的小女孩,心中微微一動。
明日便是甄太妃壽辰,宮中必有一場盛宴。
他如今處境微妙,太上皇視他為製衡皇帝的棋子,皇帝對他忌憚打壓,皇後與大皇子虎視眈眈,二皇子也在旁伺機而動……明天那壽辰,不知有多少明槍暗箭等著他。
夏武突然想聽聽這個擁有超越年齡智慧的小女孩,會有什麼看法。
他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刻意流露出的無奈與自嘲,半真半假地調侃道:「寶琴啊,你瞧孤這太子當的,是不是挺可憐?
上頭兩位至尊,一個拿我當筏子,一個看我不順眼。
「下麵兄弟們,個個盼著我出錯倒黴。」
四周群臣,冷眼旁觀者居多,真心依附者寥寥。明日太妃壽宴,怕是又有人要給本宮準備『驚喜』了。
孤這四麵皆敵,舉步維艱,你可有什麼辦法教教孤?」
薛寶琴聞言,收拾棋子的手微微一頓。
她抬起頭,看著夏武臉上那看似玩笑卻掩不住一絲疲憊的神情,心中冇來由地一軟。
這半月相處,太子殿下待她溫和,看重她的才華,與秦姐姐對她亦是照顧有加。
她所見到的太子,並非外界傳聞那般不堪或是深沉難測,反而有時會流露出符合他年齡的真性情(比如剛纔耍賴)。
此刻聽他親口說出「四麵皆敵」、「舉目皆敵」,薛寶琴隻覺得這位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實在……太可憐了。
她自幼隨父兄行走,見識過人心險惡,但也保有孩童的純善。此刻,她是真心想為這位待她不錯的「大哥哥」分憂。
她放下棋子,小巧的眉頭微微蹙起,認真思索起來。涼亭內安靜下來,隻有風吹水波的聲音。
「夏武也不催促,饒有興致地看著她。」
片刻後,薛寶琴抬起明亮的眸子,眼中閃爍著與她年齡不符的睿智光芒,聲音清晰而沉穩地說道:「殿下,寶琴年幼,不懂朝堂大事。
但依寶琴隨父兄行商所見,身處漩渦,硬碰硬並非上策,示弱藏拙,有時反能出其不意。」
她頓了頓,組織著語言:「明日壽宴,殿下不妨如此……」
「第一,以靜製動,恪守禮數。 無論旁人如何挑釁、試探,殿下隻需謹守晚輩之禮,對太上皇、皇上、皇後、太妃乃至殿下各位皇兄,皆做到恭敬有加,言行舉止無可指摘。
他們盼您出錯,您偏不給他們任何把柄。禮物不必出奇,但需符合身份,彰顯孝心即可。」
「第二,示弱於外,博取同情。」
殿下可適當流露出些許……嗯,因昨日遇刺受驚,精神略有萎靡之態,但不可過度,惹人生厭。
尤其對太上皇和皇上,可藉機表達感激救護之恩,言語懇切。
有時,弱者更能引人憐惜,也能讓某些針對您的算計,顯得不近人情。」
「第三,禍水東引,隔岸觀火。」
若有人刻意在宴上挑起事端,或將矛頭指向您,殿下不必急於辯解,可順勢將話題引開。
或輕描淡寫帶過,甚至……可『無意』間提及其他皇兄的某些『長處』或『近況』,讓眾人的目光,轉移到他們身上去。」
「她說到這裡,狡黠地眨了眨眼。」
「第四,結交『弱者』,廣佈善緣。」
宴上若有不得勢的宗室、品階不高的命婦,殿下可稍加留意,給予一兩句溫和的問候。雪中送炭,遠勝錦上添花。
這些人或許力量微薄,但匯聚起來,亦是一股不可小覷的人心。」
薛寶琴侃侃而談,雖童音稚嫩,但條理清晰,策略明確,既有防守,又有暗中轉移矛盾的手段,甚至包含了長遠的人心經營。
這哪裡像一個十歲女孩能想出的計策?分明是一個精通權謀的老練之士的佈局!
夏武聽得目瞪口呆,心裡震撼加麻麻批。
他原本隻是隨口一問,帶著幾分玩笑,冇想到薛寶琴竟真的給出瞭如此完整、老辣的建議!
這已經不是神童了,這簡直是妖孽!
他忍不住伸手,輕輕揉了揉薛寶琴的頭髮,驚嘆道:「寶琴啊寶琴,你這小腦袋瓜裡,到底還裝了多少東西?
本宮看你別經商了,來給本宮當個小軍師算了!」
薛寶琴被揉亂了頭髮,小臉微紅,卻並無惱意,隻是抿嘴笑道:「殿下又說笑,寶琴隻是胡亂想的,若能對殿下稍有助益,便是寶琴的福分了。」
夏武收回手,看著眼前這個玲瓏剔透的小女孩,心中充滿了巨大的驚喜和慶幸。得此神童,真特麼幸運!
他重新坐直身體,目光投向亭外漸沉的暮色,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好!就依寶琴小軍師之計!」
他朗聲笑道,「明日,孤便去看看,這壽宴之上,究竟有多少牛鬼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