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著……彷彿比昨日又重了些似的。」
雪雁心裡一酸,強笑道:「姑娘別擔心,老爺那是老毛病了,醫師不是說了麼,好生將養著便無大礙的。
方纔我去送蓮子羹,老爺還惦記著姑娘有冇有好生用飯呢。」
林黛玉低下頭,看著自己纖細的手指,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我知道,爹爹是怕我擔心……
可是,孃親已經不在了,弟弟也……我隻有爹爹了。
若是爹爹也……」 後麵的話她說不下去,隻覺得喉嚨堵得厲害,眼前泛起一片水霧。
雪雁聞言,鼻子一酸,差點也跟著掉下淚來。
她忙上前一步,握住黛玉微涼的小手,急聲道:「姑娘快別胡思亂想!
「老爺吉人天相,定會好起來的!」
「您要是傷心壞了身子,老爺豈不是更要操心?」
林黛玉抬起淚眼朦朧的眼睛,望著窗外,喃喃道:「雪雁,你說……外祖母家,是什麼樣子的?」
「神京……很遠嗎?」
她隱約知道父親給神京的外祖母去了信,似乎是要送她過去。
雪雁對此也是一知半解,隻模糊知道是個極富貴的人家,便順著話頭安慰道:「聽說是頂頂富貴和氣的人家,老太太是姑孃的親外祖母,定然是極疼姑孃的。
神京是天子腳下,最是繁華不過,比咱們揚州還要熱鬨許多呢!
「姑娘去了,定能過得開開心心的。」
黛玉卻並未見多少歡喜,隻是默默垂淚,低聲道:「再好……也不是自己家裡。」
「爹爹……不能一起去麼?」
她捨不得離開病重的父親,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雪雁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回答。她隻知道老爺病著,姑娘必須走,卻說不清其中更深的原因。
三日後夜晚。
鹽運衙門後宅的書房內,燈火在夜風中搖曳,將林如海憔悴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拉得忽長忽短。
他麵前站著那位暗衛隊長,自稱姓殷。對方冇有多餘的寒暄,在確認環境安全後,便直接亮明瞭身份和來意,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最後,將那枚觸手溫潤的太子令牌輕輕推到了林如海麵前的桌案上。
青龍玉佩,「武」字清晰。
林如海是探花出身,又在蘭台寺、鹽政這等機要位置多年,眼力自然不凡。
這令牌做不得假,也無人敢假造。一瞬間,他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太子的觸角竟然已經伸到了揚州?
書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隻有林如海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以及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
他看著那枚令牌,彷彿看到了女兒黛玉未來飄搖的命運,也看到了自己油儘燈枯的結局。
皇帝?
他效忠的君王將他放在這火山口上,卻未必能護住他身後唯一的骨血。
賈府?嶽母或許真心,但那府內……自己也並非一無所知。
相比之下,這位看似勢弱、卻能在太上皇與皇帝夾縫中穩住東宮,並且悄無聲息將手伸到此地的太子,似乎……反而成了一個更現實、也更有力的選擇。
一半家產?若能換玉兒一世平安,值得!
這短暫的思考,對他而言卻如同熬過了數個春秋。他緩緩抬起頭,原本灰敗的眼中竟奇異般地恢復了一絲清明與決斷,那是一種將身後事託付出去的釋然與孤注一擲。
「好。」林如海的聲音乾澀,卻異常清晰,「太子殿下所需,下官……應下了。」
他冇有討價還價,甚至冇有詢問太子要這筆錢的具體用途。到了他這個位置,有些事不需要問得太清楚。
站起身,走到書架旁,挪動機關,取出一隻不起眼的紫檀木盒。開啟後,裡麵並非地契房契,而是厚厚一疊、蓋著各大錢莊印鑑的銀票。他仔細清點出厚厚大半,推到殷隊長麵前。
「這裡是通源、昌盛等幾家大錢莊見票即兌的銀票,共計五十萬兩。」
林如海看著那疊足以讓無數人瘋狂的紙片,眼神平靜無波,「請轉告太子殿下,林某別無他求,唯願殿下謹守諾言,保小女黛玉一世平安。
「林某……不敢奢求更多。」
五十萬兩!這幾乎是他林家所有現銀!殷隊長即便早有心理準備,瞳孔也不由得微微收縮。
他鄭重地將銀票收起,沉聲道:「林大人放心,殿下金口玉言,一諾千金。殿下還有吩咐,知曉林大人處境,特命我等留下十人聽候大人差遣。」
他詳細說明瞭留下人員的構成:五名武藝高強的軍士,兩名醫術精湛的醫師,以及兩名有武藝傍身、心思細膩的女暗衛。
「殿下之意,五位武藝高強的衛士可助大人震懾屑小,處理些不便明麵出手之事;兩位醫師或可為大人調理貴體;至於那兩位女子,可貼身護衛林姑娘,以防不測。」
殷隊長說道,「他們此刻暫居城南『悅來』客棧,化名行事。
如何安排他們合理進入衙門,而不引人懷疑,需林大人自行斟酌。」
林如海聞言,深深看了一眼殷隊長,心中對那位未曾謀麵的太子,評價不由得又高了幾分。
這不僅是索求,也是一種示好和投資。留下這些人,既是保護,或許……也帶著一絲監視和確保交易完成的意味。
「下官明白了。」林如海點了點頭,「此事下官會妥善安排,或可藉口是同科故舊聽聞下官身體不適,派來的護衛和醫者。」
「如此甚好。」殷隊長拱手,「那五十萬兩銀票,我會留下五人專門負責護送回京,其餘人等,包括那兩位女衛,皆聽從林大人調遣。若無其他吩咐,我等便不久留了。」
「有勞殷隊長。」林如海起身,微微躬身相送。
殷隊長等人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融入夜色,離開了鹽運衙門。
書房內,林如海獨自一人,看著桌上那枚太子令牌已被收回後留下的空白,又看了看手中僅剩下的三萬兩銀票,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氣息中帶著無儘的疲憊,卻又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走到窗邊,望著玉兒院落的方向,眼神複雜。
「玉兒,為父能為你做的,隻有這些了。往後之路,便看你自身的造化,以及……那位太子殿下的信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