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士兵茫然地站起來,有的拿起刀,有的拿起弓,有的連武器都冇了,就那麼空著手站在城牆上。
李成棟看著他們,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這些朝鮮新軍,兩個月前還是普通百姓。他們被強行徵召入伍,訓練了不到一個月,就被拉上了城牆。
他們守了一個多月,死了快兩萬人。剩下的這些人,還能撐多久?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他們必須撐住。
他站起來,走到城牆邊,望著城下黑壓壓的建奴大軍。
那些建奴扛著雲梯,舉著盾牌,像螞蟻一樣往城牆下湧。
第一撥,第二撥,第三撥……
無窮無儘。
「放箭!」
弓絃聲響起,箭雨傾瀉而下。
衝在最前麵的建奴倒下一批,後麵的踏著他們的屍體繼續往前衝。
雲梯搭上城牆,建奴開始往上爬。
「推下去!」
滾木、擂石、熱油,一樣樣往城下扔。
慘叫聲、喊殺聲、號角聲,混成一片。
李成棟提著刀,站在城牆最危險的地方。
一個建奴爬上城牆,他衝上去,一刀砍翻。
又一個建奴爬上來,他再一刀。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他不知道殺了多少個。
隻知道手裡的刀越來越沉,越來越重。不知道過了多久,號角聲終於停了。
建奴退了。
李成棟靠在城牆垛口上,大口喘著氣。
他的刀已經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雙手全是血,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他抬起頭,望著城下。
又是一地的屍體。
又是一天的血。
副將走過來,一屁股坐在地上,整個人像散了架。
「李帥,又打退了。」
李成棟點點頭。
他轉過頭,看向身邊的那些將士。
看見一個年輕的士兵,看起來不到二十歲,靠在牆垛上,渾身是血。他的左臂冇了,用布條胡亂纏著,血還在往外滲。他低著頭,喃喃自語著什麼。
李成棟走過去,蹲下來。
「你說什麼?」
那士兵抬起頭,看著他。
「李帥……我想回家……」
李成棟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那士兵的肩膀。
「再撐幾天。撐過去,就送你回家。」
那士兵看著他,眼淚流了下來。
李成棟站起來,轉身往城樓下走去。
城樓下,陳二牛正站在那裡,一臉焦急。
見他下來,連忙迎上去。
「姐夫!」
李成棟看著他,忽然開口。
「二牛。」
陳二牛愣了一下:「姐夫?」
李成棟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你現在就去,護送殿下從地道離開平壤。」
陳二牛愣住了。
「什麼?」
李成棟看著他,目光冷得像冰。
「我已經和殿下身邊太子衛千戶袁將軍商量好了,危險時刻,袁將軍會配合你的。」
「那……那殿下如果不願意走呢?我也不能用強啊!」
「冇事,殿下如果不願意走,那就打暈殿下扛出平壤城。袁將軍會當看不見的。無論如何,必須把殿下送出去。明白了嗎?」
陳二牛張大了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打……打暈殿下?姐夫,你確定冇開玩笑吧?」
李成棟冇有笑。
他隻是看著他。
「還不快去?」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姐夫保重!二牛必不負姐夫重託!」
李成棟點點頭,轉身往城牆上走去。
………
內城府邸,夏武坐在案前,手裡捏著一份剛剛送來的密報,眉頭微微皺起。
密報上的字跡很潦草,顯然是匆忙寫就的。可內容卻清清楚楚——黃海道、江原道、鹹鏡道,全部拿下。趙鐵骨、洪山、張奎三路人馬,已經完成了對後方的清剿。
這是好訊息。
可壞訊息是,多爾袞跑了。
那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貝勒,在六七萬大軍的合圍下,居然帶著殘部突圍了出去。
夏武抬起頭,看著麵前跪著的暗衛。
那暗衛穿著一身普通的朝鮮百姓服飾,風塵僕僕,滿臉疲憊,顯然是日夜兼程趕回來的。他低著頭,單膝跪地,等著夏武的吩咐。
「多爾袞跑了多少人?」
夏武開口,聲音很平靜。
暗衛抬起頭,想了想:「回殿下,據趙將軍那邊傳來的訊息,多爾袞突圍時帶走的人馬,大約有三千左右。剩下的七千多,死的死,降的降。」
「三千……」夏武喃喃道,「三千建奴精銳,往後金方向逃竄。趙鐵骨他們追了嗎?」
「回殿下,趙將軍他們追了。但多爾袞跑得太快,趙將軍他們還要整兵,冇辦法全力追擊。
隻能派了幾支輕騎在後麵咬著,不讓他停下來喘息。」
夏武點點頭。
「他們那邊,現在什麼情況?」
暗衛道:「趙將軍、洪將軍、張將軍已經整兵完畢,合計七萬大軍,正日夜兼程往平安道趕來。五日內,必定抵達。」
夏武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擺了擺手。
「知道了。下去休息吧。」
暗衛應了一聲,起身退了出去。
門關上,屋裡安靜下來。
夏武靠在椅背上,望著房梁,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多爾袞跑了。
三千建奴精銳,往後金方向逃竄。
這不算什麼大事。三千人,掀不起什麼風浪。
可問題是,多爾袞能突圍出去,說明這人確實有兩下子。
他想起前世看過的那些歷史資料。
多爾袞,努爾哈赤的第九子,皇太極的弟弟。歷史上那個帶著清軍入關、定鼎中原的攝政王。
有人說他是軍事天才,有人說他是政治高手,還有人說他是戀愛腦,為了一個女人連江山都可以不要。
可現在看來,多爾袞現在在軍事上,確實有兩把刷子。
六七萬大軍的合圍,居然讓他跑了。
夏武嘴角微微彎起。
有意思。
他正想著,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袁天剛走了進來,抱拳行禮。
「太子爺。」
夏武點點頭,看著他。
袁天剛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出口:
「太子爺,咱們的暗衛,是怎麼進這平壤城的?平壤城不是被皇太極團團包圍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