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船艙內,雕花的窗欞半開著,江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帶著幾分濕潤的涼意。
林黛玉靠在窗邊,望著遠處越來越近的神京碼頭。那座巍峨的城池在陽光下漸漸清晰,城牆、城樓、鱗次櫛比的屋簷,一切都那麼熟悉,又那麼陌生。
她離開這裡的時候,是半年前跟著太子哥哥南下的。
那時候她心裡忐忑,不知道這一去會是什麼光景。
可這幾個月的時光,卻比她這輩子任何一段日子都鮮活。太子哥哥教她下棋,太子哥哥逗她生氣,太子哥哥給她寫信,太子哥哥把她抱在懷裡,說她是「林懟懟」。
她低頭,摸了摸貼身放著的那枚荷包。
竹葉紋的,她親手繡的,裡麵裝著太子哥哥給她的信。
太子哥哥現在在哪兒呢?是在遼東,還是已經入了朝鮮正在打仗。 看書就上,.超讚
也不知道這一仗要打多久?
她抬起頭,望著窗外的神京,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薛寶琴坐在旁邊,手裡還抱著那幾張太子哥哥留給她的圖紙。一路上她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都快背下來了。
可此刻她卻沒心思看那些複雜的線條和符號,隻是呆呆地坐著,小臉上沒什麼精神。
「林姐姐。」
她忽然開口。
林黛玉轉過頭:「嗯?」
薛寶琴看著她,抿了抿嘴:「林姐姐,你回了神京,就要和你爹爹一起回林府了吧?」
林黛玉點點頭:「嗯。」
「那……」薛寶琴的聲音低下去,「那以後是不是很難見到林姐姐了?」
林黛玉愣了一下。
她看著薛寶琴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是啊,以後很難見到了。
她們不一樣。
薛家是商戶,寶琴妹妹以宮女身份入東宮,不會惹起非議。
可她呢?她爹是禮部尚書,是朝廷二品大員。
她不可能住進東宮。
除非……
除非像秦姐姐、寶琴她們那樣,以宮女身份入東宮。
她爹是清流,是文官,是讀書人的臉麵。如果她不明不白地以宮女身份進了東宮,她爹在朝堂上還抬得起頭嗎?
皇帝會同意嗎?
那些禦史言官會放過她爹嗎?
她不敢想。
她隻能低下頭,輕聲道:「寶琴,你可以來看我的。」
薛寶琴看著她這副模樣,忽然也沉默了。
她雖然年紀小,可從小跟著父親走南闖北,見過的人情冷暖比同齡人多得多。她知道林姐姐的難處,知道有些事情不是想怎樣就能怎樣的。
可她就是捨不得。
這幾個月,她們朝夕相處,一起讀書,一起下棋,一起說太子哥哥的壞話。林姐姐雖然愛懟人,可對她從來都是溫溫柔柔的。她早就把林姐姐當成親姐姐了。
「林姐姐。」
她又叫了一聲。
林黛玉抬起頭。
薛寶琴忽然撲過來,抱住她的腰,把臉埋在她懷裡,悶悶地說:「林姐姐,我會想你的。」
林黛玉愣住了。
她低頭看著懷裡那顆毛茸茸的腦袋,眼眶忽然熱了。
她伸出手,輕輕抱住薛寶琴,聲音有些啞:「我也會想你的。」
秦可卿坐在旁邊,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她心裡也難受。
她也想太子殿下。
那個總是懶懶散散、愛調侃人的男人,走了這麼多天,她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實。閉上眼睛就是他,睜開眼睛還是他。
她心裡嘆了口氣,麵上卻擠出溫柔的笑容,起身走過去,在兩人身邊坐下。
「好了好了,別難過了。」
她伸手,把黛玉和寶琴都攬進懷裡,像母雞護著小雞一樣。
「等林妹妹安頓好了,寶琴可以時常去林府拜訪呀。反正你們都在神京,坐馬車半個時辰就到了。林妹妹還能不讓你進門不成?」
薛寶琴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秦可卿笑道:「真的。到時候讓福公公安排馬車,想什麼時候去就什麼時候去。」
薛寶琴促狹的看著林黛玉:「林姐姐,你會讓我進門嗎?」
林黛玉被她那副期待的小模樣逗笑了,忍不住伸手點了點她的額頭:「你來了,我還能把你轟出去不成?」
薛寶琴嘿嘿笑了,又把臉埋進林黛玉懷裡蹭了蹭。
秦可卿看著她們,臉上的笑容卻慢慢淡下來。
她也想太子殿下。
想他懶洋洋地叫她「秦姐姐」,想他不老實的大手,想他抱著她睡覺時溫熱的體溫。
也不知道他在遼東怎麼樣。
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沒有受傷。
建奴那麼凶,他身邊雖然有柱子,雖然有張奎,雖然有那麼多太子衛,可她還是不放心。
她輕輕嘆了口氣。
窗外,神京碼頭越來越近了。
……
碼頭上,人聲漸起。
船艙裡,林如海起身整理衣冠,敲了敲船艙的門,:「玉兒,我們該下船了。」
林黛玉回過神,點點頭,站起來。
秦可卿也站起來,拉住她的手:「林妹妹,到了神京,安頓好了,記得給我們捎個信。」
薛寶琴也跑過來,拉著她另一隻手:「林姐姐,我過幾天就去看你!」
林黛玉看著她們,心裡又暖又酸。
她點點頭,輕聲道:「好」
……
船頭的黑甲侍衛已經能看清麵孔,一個個站得筆直,目不斜視。船舷兩側的太監垂手而立,神色恭敬。
福安往前走了幾步,站在碼頭最前沿。
船緩緩靠岸。
踏板放下。
船上護送的太子衛、太監、宮女、嬤嬤,陸陸續續下船,在碼頭上列成兩隊。
林如海下了船,身後跟著林黛玉。
秦可卿等人沒有下船,她們是東宮的人,要等福安安排。
碼頭上,賈寶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林妹妹!」
他忍不住往前邁了一步。
賈政陰惻惻一記眼刀掃過來,他上前不是,後退也不是。
隻是眼睛還是死死盯著林黛玉,一眨不眨。
賈寶玉看得呆了。
他心裡隻有一個念頭:林妹妹真好看,比走的時候更好看了。
林如海下了船,向賈政拱手:「政兄久等了。」
賈政連忙迎上去,握住他的手,臉上全是笑容:「如海,一路可好?辛苦了辛苦了!」
林如海笑道:「托政兄掛念,一路平安。」
林黛玉也微微福身,行了一禮:「見過二舅舅。見過寶二哥。」
賈政連忙還禮,臉上笑容更盛:「玉兒一路辛苦了,快起來快起來。」
他看了一眼林黛玉,心裡暗暗點頭。這丫頭出落得越發好了,難怪寶玉那孽障惦記。
林如海見賈寶玉直愣愣地盯著自家女兒發呆,眉頭微微一皺,麵露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