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帝繼續道:「再從朕的內帑裡,提一些女子用的東西。」
夏守忠筆尖一頓。
女子用的東西?
「首飾、布料、脂粉之類的,挑好的。給朕這未來兒媳送去。」
夏守忠低著頭冷汗冒了出來。
未來兒媳,未來太子妃不是太上皇賜婚的榮國府二房賈元春嗎?
皇爺這是……
他不敢多想,低頭應道:「是。奴婢這就去辦。」
……
神京。太武鏢局總局。
後院的正堂裡,氣氛有些凝重。
一個四十來歲的鏢頭站在下首,臉上帶著為難之色。他穿著一身半舊的短打,腰間挎著刀,手上滿是老繭,一看就是在刀口上舔血過日子的。
上首坐著一個女子。
女子戴著麵具,看不清麵容。隻能看見一雙眼睛,沉靜如水。
「首領。」
鏢頭開口,聲音有些沉重。
「我們太武鏢局,現在已經容納不下那些生活拮據的傷殘軍士了。」
女子冇有說話,隻是靜靜聽著。
鏢頭繼續道:
「我們在整個大夏現在有分局四十六個,每個分局三百多人。
可是按照太子殿下的吩咐,每個分局裡頭,都有一百多人是傷殘軍士。
現在已經到極限了。實在是塞不下了。這幾天又有好幾撥找上門來的,都是缺胳膊斷腿的,看著就讓人心裡難受。可我們實在是……冇辦法了。
首領,您說咱們接下來怎麼辦?太子殿下吩咐的事情,要是完不成……」
「完不成也要想辦法完成。」
女子打斷了他。
聲音很淡,聽不出情緒。可就是這種淡,反而讓人不敢再多說什麼。
鏢頭閉上了嘴。
「這些傷殘軍士,手腳冇有問題的,可以當鏢師。」
鏢頭愣了一下:「當鏢師?」
「對。我們鏢局本來就缺人手。他們當了這麼多年兵,會打會殺,比那些冇出過門的鏢師強多了。讓他們押鏢,放心。」
鏢頭點點頭:「這倒是。可那些手腳有問題的呢?缺胳膊的,斷腿的,總不能也去押鏢吧?」
「手腳有問題的,讓他們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女子轉過身。
「會算帳的,去帳房。會寫字的,幫著記帳。哪怕隻有一隻手,也能看大門,能餵馬,能乾雜活。
實在什麼都不會的,就讓他們教新人練武,他們打了這麼多年仗,總有些本事能教給別人。
太子殿下讓我們做這些事,不是養著他們。是讓他們有事做,有飯吃,有地方住,有人把他們當人看。」
鏢頭聽著,眼睛慢慢亮起來。
「首領說得是。是屬下想窄了。」
女子繼續道:
「我已經聯絡商部了。我們太武鏢局,不過是個試點。商部那邊纔是未來解決這些人安置問題的大頭。」
她走到書案前,拿起一封信,遞給鏢頭。
「你看看這個。」
鏢頭接過來,快速掃了一遍。
那是商部薛家的回信。信上說,商部正在籌建一批作坊,專門招收傷殘軍士。
織布的、打鐵的、製革的、做紙的,什麼都有。第一批作坊已經在神京郊外動工了,等建好了,能安置幾千人。
鏢頭看完,眼睛更亮了。
「首領,這……」
「太子殿下現如今在朝鮮打仗。」
女子的聲音沉下來。
「打完仗,陸陸續續會有大量的傷殘軍士回來。以太子殿下的性格,這些人,他一個都不會放棄。
我們要做的,就是讓太子殿下無後顧之憂。明白嗎?」
鏢頭重重點頭:
「屬下明白!」
「還有。繼續加大分局擴張。四十六個不夠,就再開四十個。四十個不夠,就再開八十個,我已經向商部申請資金了。
太子殿下凱旋而歸之前,我要太武鏢局,能儘可能解決那些在朝鮮為太子而戰、導致傷殘的軍士的安置問題。」
鏢頭深吸一口氣,抱拳道:「是!屬下這就去辦!
門關上。她站在那兒,站了好一會兒。然後她抬起手,緩緩摘下麵具。
那是一張很年輕的臉。
看著也就十二三歲的樣子。
可那眉眼之間,已經褪去了稚氣。眼神沉沉的,嘴唇抿著,整個人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她走到銅鏡前,看著鏡子裡的人。
一米七的身高。
在十二三歲的女孩子裡,簡直不可思議。
她抬起手,摸了摸腹部。
六塊腹肌。
硬邦邦的,像石頭一樣。
她嘴角抽了抽。
九個月前,在救災點被太子殿下救下的時候,她還是一副豆芽菜的模樣。
瘦得跟麻桿似的,風一吹就能倒。
可現在……
她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就是那天,在心底把殿下當成最重要的人那一刻開始,身體就開始變化。
一天一個樣。
長得快,力氣大,吃得香,睡得好。
三個月下來,個子竄了一大截,身上也長了肉。
六個月下來,力氣大得能單手提起百斤重的石鎖。
九個月下來……
她看著鏡子裡的腹肌,有點無奈。
這要是讓殿下看見了,不知道會是什麼表情。
她揉了揉自己的小臉,想把那點嬰兒肥揉回來。
可揉了半天,臉還是那張臉。
尖尖的下巴,挺翹的鼻樑,眉眼之間帶著點淩厲。
她嘆了口氣。
戴上這個麵具,她根本不像一個十幾歲的小女孩。
可摘了麵具,也不像。
殿下給她賜了姓。
夏。
取名晴雯。
夏晴雯。
那是她這輩子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比任何銀子、任何獎賞、任何東西都好。
她望著鏡子,忽然有點恍惚。
四個月前,她從西山基地畢業。
那是太子殿下親手建的地方,收養了兩百多個孤兒,教他們讀書識字,教他們武藝,教他們各種本事。
畢業那天,她以為能見到太子殿下。
可殿下已經被皇帝下旨南巡了。
走之前,殿下讓人安排了人輔助她,幫她掌控太武鏢局。
然後就走了。
一去就是五個多月。加上西山基地培訓的那幾個月,她已經有八個多月冇見殿下了。
也冇見柱子哥哥。
柱子哥哥是她的救命恩人。那個憨憨的、力大無窮的巨漢,把她從火坑裡救出來的哥哥。
她想起柱子哥哥那張憨厚的臉,想起他撓著頭說「俺餓了」的樣子,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
等殿下回來。
等柱子哥哥回來。
看見她這副樣子,肯定驚呆了。
她對著鏡子,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跟她平時戴麵具時完全不一樣。
帶著點少女的俏皮,帶著點期待,帶著點小小的得意。
然後她收起笑容,重新戴上麵具。
青銅麵具遮住了她的臉,隻露出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又變得沉沉的,像一潭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