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梅則對英蓮笑道:
「小姐,奴婢去小廚房看看,給夫人和您準備些易克化的食物可好?」
英蓮依舊不適應「小姐」的稱呼,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看著母親的身影隨著小畫消失在廂房門內,英蓮獨自站在庭院中。
這裡的一切都安寧靜好,與她過去十年的地獄截然不同。
可她還是覺得有些不真實。
這院子,這稱呼,這突然出現的孃親……美好得像一場隨時會醒來的夢。
她下意識地環抱住自己的手臂,指尖悄悄掐了一下,輕微的痛感傳來。
不是夢。
孃親真的回來了。
她慢慢走到廊下,坐在剛纔小梅做針線的小凳上,望著母親進去的那扇門,安靜地等待著。
心裡那空了十年的、屬於「孃親」的角落,此刻被一種酸酸脹脹的情緒填滿,讓她想哭,又想笑。
………
薛寶琴在自己的小院裡,正對著一套新送來的簡易實驗器具「大動乾戈」。
幾根粗細不一的銅管,幾個大小不一的玻璃器皿,還有一小包信誓旦旦說是「提純過」的硫磺粉,都是太子哥哥給自己的。攤了滿桌子。
她試圖復原太子哥哥圖紙上一個叫「冷凝迴流」的裝置,卻怎麼擺弄都覺得不對勁。
「小蓮!小蓮!給我端點清水來,要涼的!」
她頭也不抬地喊道,手裡比劃著名銅管的角度。
冇人應聲。
「這丫頭,又跑哪兒偷懶去了。」
薛寶琴嘀咕著,放下手裡那根總是不聽話的彎管,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起身走出房門。
院子裡空蕩蕩的,她那兩個小丫鬟並不在慣常待著的廊下做針線。
倒是不遠處通往黛玉姐姐院子的月洞門附近,隱約傳來嘰嘰喳喳的說話聲。
寶琴好奇心起,躡手躡腳走過去,躲在門邊假山石後,豎起耳朵。
「……真的來了?信公公親自接回來的?」
這是她院裡小丫鬟小雀的聲音,帶著興奮。
「那還能有假?我親眼看見的,一個穿著舊衣裳但很齊整的夫人,跟著信公公往林姑娘院裡去了!
聽灑掃的劉嬤嬤說,那就是甄小姐的親孃!」
另一個小丫鬟小鸝說得活靈活現。
「呀!甄小姐的孃親來了?」
小雀驚呼,「那甄姑娘肯定高興壞了!她平日裡看著就讓人心疼,這下可好了!」
薛寶琴聽到這裡,眼睛一亮,從假山後跳了出來:
「你們說什麼?甄姐姐的母親來了?已經到林姐姐院裡了?」
兩個小丫鬟嚇了一跳,見是自家小姐,連忙行禮:
「小姐,您嚇死我們了!是,聽說是到了,就在林姑娘那兒呢。」
薛寶琴頓時把什麼冷凝迴流拋到了九霄雲外。
她非常喜歡那個總是安安靜靜、眼神清澈卻又帶著驚怯的甄英蓮,覺得她像隻容易受驚的小鹿,需要人嗬護。
聽說她分離十年的母親來了,寶琴打心眼裡為她高興。
「快!小雀!去把我房裡太子哥哥前兒賞的那幾匹雲錦拿出來!
要那匹雨過天青和藕荷色的!我這就去林姐姐那兒拜訪一下!」
小雀被她這風風火火的樣子弄得一愣:
「現在就去?小姐,那雲錦是殿下賞的珍品,您不是說要留著……」
「哎呀,東西就是拿來用的!甄姐姐母親剛來,肯定冇帶什麼好衣料,正好送去做見麵禮!快去快去!」
薛寶琴催促著,自己已經開始整理剛纔弄亂了的衣袖和鬢髮。
小雀不敢再多問,一溜煙跑回房去取料子了。
………
薛寶琴抱著兩匹光澤柔潤、質地極佳的雲錦,興沖沖地來到黛玉的院子。
一進院門,卻覺得氣氛有些不對。
秦可卿和薛寶釵都在,兩人一左一右挨著黛玉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
黛玉低著頭,手裡捏著一方素帕,肩頭微微顫動,寶釵正輕聲說著什麼,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秦可卿則一臉擔憂地握著黛玉另一隻手。
「林姐姐!」
薛寶琴嚇了一跳,抱著錦緞幾步跑過去。
「你怎麼了?怎麼哭了?秦姐姐,是不是太子哥哥欺負林姐姐了?
你告訴我,妹妹我……妹妹我昨天剛實驗出來一個好東西,定要幫林姐姐出氣!」
她一時也想不到自己能怎麼「出氣」,但氣勢不能輸。
黛玉聽見她的聲音,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抬起頭。
眼睛果然有些紅腫,像染了胭脂,襯得那張小臉越發蒼白可憐。
她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聲音還帶著鼻音:
「寶琴妹妹來了……不關太子哥哥的事,你別瞎說。」
「那……那是誰惹林姐姐傷心了?告訴我!」
薛寶琴疑惑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把懷裡的雲錦隨手放在旁邊的石桌上。
寶釵嘆了口氣,溫聲道:
「寶琴,冇人惹林妹妹。是……甄姑孃的母親來了,她們母女重逢,場麵感人。
林妹妹是觸景生情,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薛寶琴一怔,滿腔的「義憤」頓時像被戳破的氣球,癟了下去。
她這纔想起,林姐姐的母親賈敏夫人,早已去世多年。
看著別人母女團聚,自己卻陰陽永隔,難怪林姐姐會傷心。
她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安慰。
她從小跟著父親走南闖北,母親雖在,卻也聚少離多,對這種失去至親的痛楚,體會並不深。
此刻看著黛玉強忍悲傷的樣子,隻覺得心裡也悶悶的。
秦可卿見氣氛沉默下來,連忙打起精神。
她是真心疼愛這幾個妹妹,尤其是黛玉,聰慧敏感,心思重,更需要嗬護。
她伸手,寵溺地揉了揉黛玉的腦袋,像對待自家小妹妹一樣,努力讓語氣輕快起來:
「好了好了,我們林妹妹是天上的仙草,哪能一直掉金豆子?
再哭下去,眼睛腫了,可就不漂亮了。
當心你太子哥哥來了,看見隻小花貓,就不喜歡了哦。」
這話帶著玩笑和哄勸的意味。
薛寶琴也趕緊順著台階下,湊到黛玉麵前,做出一副「霸道」模樣:
「就是就是!林姐姐快別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