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英蓮攙扶著母親封氏,穿過一道垂花拱門,進了織造府西跨院的一處更為清靜的偏院。
院子不大,卻收拾得極為整潔。青磚墁地,牆角種著幾叢晚菊,正吐著金蕊。
正麵三間廂房,窗明幾淨。
兩名穿著淡綠比甲、約莫十五六歲的侍女正坐在廊下做針線,見人進來,連忙放下活計,起身迎上,規規矩矩地福身行禮:
「夫人安好,小姐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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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聲「小姐」,像針一樣刺了甄英蓮一下。
她像是被燙到般猛地縮了縮肩膀,慌忙擺手,聲音細弱蚊蚋:
「別……別叫我小姐……我、我不是……」
她緊張得手指都不知該往哪裡放,下意識地想去揪自己的衣角,那布料雖不是頂好的綢緞,卻也是細棉,柔軟乾淨,是她過去十年做夢都不敢想的穿戴。
可這身份,這稱呼,對她來說依舊重如山嶽,壓得她喘不過氣。
那十年,哪有「小姐」?隻有「賤丫頭」、「賠錢貨」。
天不亮就要起來劈柴燒水,寒冬臘月雙手浸在刺骨的河水裡搓洗堆積如山的臟衣,洗不完不準吃飯,動作稍慢就是一頓藤條。
睡的是柴房稻草,吃的是殘羹冷炙,動輒打罵。
小姐?
那是話本裡、是別人家的、是遙遠得像天邊雲彩一樣的詞。
封氏將女兒這驚怯卑微的反應儘收眼底,心口像被鈍刀狠狠剜了一下,痛得她眼前發黑,鼻尖酸澀得幾乎要落下淚來。
她死死咬著下唇內側,才將那股洶湧的悲愴硬生生壓了回去,隻在眼眶裡逼出一層薄薄的水光。
她的英蓮,本該是甄家嫡出的大小姐,金尊玉貴,僕婦成群。
綾羅綢緞,珍饈美味,詩書教養,哪一樣會少了?
可如今,連一聲最平常的「小姐」稱呼,都讓她惶恐如受驚的幼鹿。
要想到自己。前半生順遂得幾乎不知人間疾苦。
自己未出閣時,是封家唯一的嫡女,父親寵愛,兄長嗬護,說是掌上明珠毫不為過。
後嫁到甄家,夫君甄士隱溫文儒雅,家資豐厚,她穩穩噹噹做了幾年風光的主母,府中上下百餘人,誰不敬著她?
後來……後來即便家道中落,投靠父親後受了些冷眼,乾了粗活,可那更多是心裡苦,是愧對父兄的煎熬。
何曾真正嘗過女兒這般非人的折磨、這般深入骨髓的卑賤恐懼?
「兩位快別多禮。」
封氏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溫和。
甚至擠出一絲極淡的笑,那是她曾經身為主母時麵對下人的寬和姿態。
「我們母女初來乍到,許多規矩還不懂,日後還要勞煩兩位姑娘多提點。」
兩名侍女年紀雖輕,卻顯得訓練有素,舉止得體。
其中圓臉愛笑的名叫小梅,另一個瓜子臉、眼神沉靜些的叫小畫。
小梅笑嘻嘻道:
「夫人太客氣了,折煞奴婢了。
太子殿下吩咐了,讓奴婢們好好伺候小姐和夫人。
小姐性子好,待我們也和氣,夫人千萬別拘束。」
小畫也溫聲道:
「夫人一路辛苦,房間已經備好了,熱水和乾淨的衣物也都齊備。
夫人是先歇息一下,還是先用些茶點?」
封氏心中感念太子的周到,也驚訝於這東宮侍女的氣度。
她從前在甄家,僕人雖多,卻也分三六九等,這般落落大方、不卑不亢的小丫鬟,也是不多見的。
她想起信公公路上所言,太子待下寬厚,看來並非虛言。
她從隨身那個半舊的藍布包袱裡摸索了一下,取出兩錠各約十兩的雪花銀。
這是她離開封家前,在整理好的行李夾層裡發現的,除了這二十兩現銀,還有一疊厚厚的銀票,足足五千兩。
當時她便怔住了,隨即心頭百味雜陳,父親封肅這些年對她冷言冷語,讓她乾粗活,她隻當是父親怨她害死大哥、遷怒於她。
可這偷偷塞進來的钜額銀兩……父女之情,終究未曾徹底斷絕。
這讓她對父親的怨,又添了更多複雜的愧與痛。
「一點心意,給兩位姑娘買些脂粉。」
封氏將銀子遞過去,這是大戶人家初來乍到,打賞下人的常例,也是她骨子裡僅存的、屬於昔日甄家主母的習慣。
小梅和小畫卻同時後退半步,連連擺手。
「夫人,這可使不得!」
小梅急道:
「太子爺定下的規矩,不許我們收主子額外的賞錢。
殿下說了,我們的月例銀子足夠體麵過日子,好好當差是本分,不該拿的銀子一分不能拿。」
小畫也解釋道:
「夫人可能不知,東宮的月例比宮裡其他地方都高出一大截,逢年過節太子殿下還有額外的恩賞。
奴婢們真的不缺銀子用。
夫人和小姐剛安頓,用錢的地方多,這銀子您留著吧。」
封氏的手僵在半空,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她既驚訝於東宮規矩的特別,又為這兩個丫鬟的坦誠拒絕感到些許無措,心中對那位未曾謀麵的太子爺,又添了一層難以言喻的感佩。
能如此約束下人、又厚待下人的主子,實屬罕見。
她默默將銀子收回,放入懷中那疊銀票一起,心頭沉甸甸的,不隻是銀子的重量。
「娘。」
英蓮輕輕拉了拉封氏的衣袖,小聲道,「您先去梳洗一下吧,累了一路了。」
封氏轉頭看向女兒,眼中是化不開的疼惜與不捨。
她恨不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女兒,把這錯失的十年時光一口氣補回來。
可低頭看看自己一身風塵僕僕的衣裳,數日未曾好好梳洗,確實不宜久待。
她不能讓自己這副模樣,留在女兒乾淨清雅的院子裡。
「好,娘去去就來。」
封氏柔聲道,摸了摸英蓮的頭髮,觸手是柔軟微涼的髮絲,不再是記憶中幼兒細軟的黃毛。
十年光陰,就在這髮絲的觸感裡,變得無比真實而殘酷。
「小梅,小畫,麻煩你們帶路。」
封氏對兩位侍女點點頭。
「夫人請隨奴婢來。」
小畫側身引路,將封氏帶往東邊那間早已準備好的廂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