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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公公示意封氏在月洞門外稍候，自己先一步進了黛玉等人居住的小院。
院裡很靜，隻有秋風穿過竹葉的沙沙聲，和隱約從廂房傳來的、女孩兒們輕柔的說話聲。
黛玉正坐在窗下的繡架前，手裡拿著繃子，卻有些心不在焉，目光落在窗外某片晃動的葉子上。
甄英蓮，在另一邊的書案上練著字。
「林姑娘。」信公公在廊下站定，輕聲喚道。
幾人抬頭。黛玉放下繡繃，起身相迎：「信公公回來了？事情可還順利？」
「托姑孃的福，一切順利。」
信公公躬身，臉上帶著笑，「封夫人已經接來了，就在院外候著。殿下吩咐，直接帶過來見姑娘和英蓮小姐。」
「英蓮的母親？」林黛玉眼睛一亮，立刻看向身邊的甄英蓮。
英蓮原本正專注地練習字，聞言整個人猛地一震，手裡的毛筆「啪嗒」掉在紙上，暈開一小團黑墨。
她抬起頭，臉上血色褪儘，嘴唇微微顫抖，一雙清澈的眸子裡瞬間湧上不敢置信的茫然，隨即是巨大的、幾乎要將她淹冇的惶恐與期待。
她下意識地抓住了林黛玉的袖子。
黛玉見狀，忙走過去，輕輕握住英蓮另一隻顫抖的手，溫聲道：
「英蓮姐姐，是你孃親來了。莫怕，這是天大的喜事。」
然後對信公公點點頭：「有勞公公，快請進來吧。」
信公公應了聲，轉身出去。
不過片刻，他引著一位婦人重新走進院子。
她低垂著頭，腳步有些虛浮，雙手緊張地交握在身前，手指用力地絞著。
直到信公公停下腳步，輕聲說：
「夫人，這位是林姑娘，英蓮小姐這些日子多蒙林姑娘照顧。那位……便是英蓮小姐了。」
封氏這才緩緩抬起眼，落在了被黛玉牽著、站在書案邊的那個少女身上。
隻一眼，封氏就像被定住了。
少女約莫十三四歲年紀，穿著淡青色的襦裙，外麵罩著月白比甲，身形纖細。
一張小臉略顯蒼白，但五官精緻，尤其那雙眼睛……像浸在水裡的黑琉璃，清澈，卻帶著揮之不去的驚怯。
那眉眼，那鼻樑，那嘴唇的弧度……
封氏的呼吸驟然停止。
十年了。
那個在她懷裡咿呀學語、會用軟軟的小手摸她臉的孩子；
那個蹣跚學步、摔倒了會癟著嘴要她抱的小糰子；
那個在她眼前被可惡的柺子一把搶走、隻留下驚天哭喊和一隻掉落的小虎頭鞋的影子……
與眼前這個亭亭玉立、卻又脆弱得像雨中菡萏的少女，緩慢而又無比堅定地重疊在了一起。
「英……英蓮？」
封氏的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乾澀得像是從砂紙上磨出來的。
她試探著向前挪了一小步，又猛地停住，像是怕眼前的景象是自己的幻覺，一碰就碎。
甄英蓮也在看著封氏。
這個陌生的、憔悴的婦人。
她的記憶裡，母親的形象早已模糊，隻剩一個溫暖的懷抱和令人安心的氣息。
可不知為何，看著婦人那雙蓄滿淚水、緊緊盯著自己的眼睛，看著她那與自己依稀相似的眉眼輪廓。
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酸楚與親近感，毫無預兆地洶湧而來，瞬間衝垮了理智的堤防。
「娘……？」
一個極輕極輕的音節，從英蓮蒼白的唇間溢位。帶著不確定的試探，更多的是一種本能。
這一聲「娘」，像一把鑰匙，驟然開啟了封氏淚水的閘門。
「我的兒啊——！」
一聲悽厲又飽含了十年血淚的哭喊衝破喉嚨，封氏再也支撐不住，踉蹌著撲上前，張開雙臂，想要將女兒緊緊摟入懷中。
可衝到近前，看著女兒受驚小鹿般瑟縮了一下的樣子，她又猛然剎住。
雙手懸在半空，顫抖著，不敢真的落下，隻是貪婪地、一遍又一遍地用目光描摹著女兒的臉，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滾滾而下。
「是娘……是娘冇用……是娘把你弄丟了……我的英蓮……娘找了你十年啊……十年……」
她語無倫次地哭訴著，壓抑了十年的痛苦、自責、絕望、思念，在這一刻決堤而出。
她佝僂下腰，幾乎要跪倒在地，唯有目光死死鎖在英蓮身上，彷彿一錯眼，女兒就會再次消失。
英蓮看著婦人崩潰痛哭的模樣，看著她眼中那濃烈到化不開的悲痛與慈愛，心中那塊冰封了十年的角落，轟然碎裂。
淚水毫無徵兆地湧出，模糊了視線。
她鬆開了抓著林黛玉袖子的手，慢慢地、遲疑地，向前走了一小步，又一小步。
然後，她伸出纖細的手臂，輕輕環住了婦人顫抖的肩膀。
這個擁抱很輕，帶著生疏和怯意。
但對封氏來說，卻重逾千鈞。
她渾身劇震，隨即反手死死抱住了女兒，像是抱住失而復得的稀世珍寶，用儘了全身力氣，嚎啕大哭。
那哭聲裡，有痛，有悔，更有終於得償所願的巨大悲喜。
英蓮被母親緊緊抱著，鼻尖縈繞著陌生的、卻莫名讓她安心的氣息，淚水也無聲地淌濕了母親的肩頭。
她似乎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卻隻發出壓抑的哽咽。
黛玉早已背過身去，用帕子悄悄按著眼角。此刻也咬著嘴唇，眼裡水光盈盈。
連信公公都微微側身，不忍再看這令人心酸又欣慰的一幕。
不知過了多久，封氏的哭聲才漸漸轉為低低的抽泣。
一隻手緊緊握著女兒的手，另一隻手顫抖著撫上英蓮的臉頰。
「讓娘好好看看……高了，瘦了……」
她哽咽著，目光一寸寸掠過女兒的眉眼，「但還好……還好我的英蓮還活著……還好……」
「娘，」英蓮終於能發出聲音，雖然帶著濃重的鼻音，「您……您受苦了。」
「娘不苦，娘不苦……」
封氏連連搖頭，淚水又落下來。
「隻要能找到你，娘受什麼苦都值得……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救了你，又派人找到了娘……他是我們母女的大恩人，再生父母啊……」
提到太子，封氏情緒又激動起來，拉著英蓮就要跪下朝夏武所在的方向磕頭。
「封夫人快別這樣，殿下不喜這些虛禮。」
黛玉柔聲道。
「英蓮乖巧懂事，我們都很喜歡她。如今你們母女團圓，是樁大喜事。
夫人一路勞頓，定是累了。
英蓮姐姐，先帶你娘去你房裡歇歇，梳洗一下，好好說說話。有什麼需要的，儘管來告訴我。」
英蓮用力點頭，緊緊挽著母親的手臂，低聲道：「娘，我帶您去我住的地方。」
看著母女二人相互依偎著離去的背影，黛玉輕輕嘆了口氣，想起了自己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