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陸明淵眼圈紅了,聲音卻更堅定。
「請問諸位,當黃河再次決堤時,是文采能堵住缺口,還是雅正能救人性命?」
他轉向顧守正,深深一揖。
「顧先生,學生敬您是理學泰鬥。但學生想問,若您的仁義禮智不能治河,不能禦敵,不能活民,那這仁義禮智……究竟有何用?」
顧守正臉色發白,嘴唇顫動:「可、可治國終究要以德服人,以禮化民……」
「以德服人?」
夏武忽然笑了,笑聲裡帶著說不出的意味。
「顧先生,孤問您一個問題。」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到他身上。
「華夏數千年,自周人建周朝,吞併四夷。秦一統六國,又征百越。
漢武帝平南越、東越、西南夷。唐、宋、元、明……哪一個朝代,我華夏不在開疆拓土?」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
「你告訴孤,我華夏數千年吞併、融合數百異族,靠的是什麼?」
顧守正張了張嘴。「是……是仁德教化……」
「錯!」
那一聲如驚雷,震得所有人心頭一跳。
「靠的是刀槍利劍,與仁義禮智的結合!」
他停在顧守正麵前三尺處。
「是要打斷了他們的骨頭,消滅了他們的信仰,重塑了他們的魂魄,讓他們徹底融入華夏,才配得到我們的仁義禮智!
冇有刀槍開路,異族會乖乖聽話嗎?會自願融合嗎?」
有學子手裡的茶盞掉了,碎瓷四濺。有人猛地站起,椅子刮地發出刺耳聲響。
屏風後,林黛玉捂住嘴。
薛寶釵臉色煞白,但眼睛亮得嚇人。
顧守正踉蹌退了一步,被身後弟子扶住。他指著夏武,手指顫抖:「你……你這是暴君之言!暴君……」
全場譁然。有人倒吸冷氣,有人麵色慘白。
這話……太**了。
太血腥了。
可偏偏,無法反駁。
「冇有刀槍利劍的仁義,是懦弱。」夏武聲音沉下來,「冇有仁義禮智的刀槍,是野蠻。」
他伸出雙手,彷彿托著看不見的東西。
「刀槍利劍,仁義禮智——這八個字,纔是我泱泱華夏存在的基石!
八個字少了一半,華夏離滅亡就不遠了!」風掠過廣場,吹得眾人衣袍獵獵作響。
夏武的聲音在風中愈發清晰。
「是這八個字,把百族融合成華夏。」
這話太直白,太**,撕開了所有溫情的麵紗。
「你再看看我們腳下的土地。」夏武的聲音低沉下來,卻更清晰。
「中原,是從東夷、西戎手裡奪來的。」
江南,是從百越手裡奪來的。
湖廣,是從苗蠻手裡奪來的。
西北,是從羌胡手裡奪來的。」
他一處處指過去,像在數家珍。
「哪一塊土地,不是先輩用刀劍砍下來,再用仁義融進來的?
冇有這些土地,我們華夏族人住哪兒?吃什麼?怎麼活?」
他忽然抬手,指向窗外。
「而現在,天災不斷,百姓流離。為什麼?是因為土地不夠了!
因為我們的族人越來越多,可土地就這麼多!」
聲音在堂中炸開,像驚雷。
「這就是先輩在警示我們,華夏的土地,不夠了!」
顧守正踉蹌後退一步,扶住桌案。
他的手在抖。
死寂。長達數十息的死寂。
所有人都呆立原地,腦子裡反覆迴響著那些話。
刀槍利劍仁義禮智……
土地不夠生存……
這些話像重錘,砸碎了他們讀了幾十年聖賢書建立起來的世界觀。
可偏偏……特麼的無法反駁。
一箇中年舉人喃喃自語:「周滅商,征東夷……秦滅六國,征百越……漢武開疆……唐太宗滅突厥……」
他越數臉色越白。
原來,華夏的每一寸土地,真的都是打下來的。
原來,仁義真的是在刀劍之後纔有的。
「可是……」一個年輕學子顫聲說,「聖人教導我們,要以德服人……」
「以德服人?」夏武看向他,目光如刀,「那孤問你,若蠻夷殺你父母,辱你妻女,占你家園,你還與他講以德服人嗎?」
年輕學子臉色煞白,低下頭去。
「不會。你會拿起刀,殺回去。」
他重新看向顧守正。
老人已經站不穩了,由兩個學生攙扶著,眼神渙散。
「顧先生,孤敬你學問,但恕孤直言」夏武緩緩道,「你讀了一輩子聖賢書,卻忘了最根本的一件事。」
「什麼……事?」顧守正啞聲問。
「聖賢書,是寫給已經活下來的人看的。」夏武一字一句,「而我們要做的,是先讓族人在這大爭之世有尊嚴的活下來。」
他轉身,麵向所有學子。
「諸位,睜開眼睛看看這個世界吧。
西方已有不輸我華夏的民族,駕著堅船利炮,開始全球掠奪!
他們用搶來的財富供養自己的族人,用搶來的土地繁衍自己的血脈!
如果我們還在這裡空談仁義,還在這裡輕視工匠,還在這裡守著八股文章。」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刻骨的寒意。
「那麼不出百年,華夏子民就會成為他們的奴隸!我們的土地會被他們用先進的武器攻打佔領!我們的文明也會被他們踐踏!」
這話太可怕了。可怕到讓人不敢細想。
但細想之下……毛骨悚然。
「殿下……」一個白髮老儒顫巍巍開口,「那……那我們該如何?」
夏武看向他,神色緩和了些。
「學。」
「學什麼?」
「學他們造船的技術,學他們造炮的工藝,學他們測繪海圖的方法。」
夏武一字一句,「然後……做得比他們更好。」
他深吸一口氣,朗聲宣佈。
「即日起,孤在金陵設立格致學堂!
首批招收一百名寒門學子,免束脩,供食宿。每月由東宮補貼二兩銀子,供筆墨紙硯。」
人群騷動起來。
「學堂分小堂、中堂、大堂,六年學製。授工學、算學、航海學、格物學……也授文學,但不止於經義。」
「孤親自兼領學正。」
他看向陸明淵。
「陸明淵,你可願入學堂學習?」
陸明淵撲通跪地,聲音哽咽:「學生願意!萬死無悔!」
「好。還有誰?」
短暫的沉默後
「學生願意!」
「我願意!」
「算我一個!」
聲音此起彼伏,越來越多。
顧守正看著這一幕,迷茫了,他不知道刀槍劍炮和仁義禮智誰在前誰在後。
他不知道誰對誰錯。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徹底改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