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會結束時,已近黃昏。
夏武站在明倫堂前,看著學子們陸續散去。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複雜的情緒,激動,迷茫,震撼,也有躍躍欲試。
小誠子悄步上前,低聲道:「殿下,顧先生……想求見。」
夏武默然片刻:「請他到偏廳。」
偏廳裡,顧守正獨自坐著,柺杖靠在椅邊。
見夏武進來,他掙紮要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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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坐著吧。」夏武擺手,在他對麵坐下。
兩人相對無言。良久,顧守正長嘆一聲。
「老朽……今日方知,自己是井底之蛙。」
夏武冇說話。
「殿下那番話,雖驚世駭俗,但……」老人苦笑,「句句在理。老朽反駁不了。」
「孤不是要先生讚同。孤隻是想讓先生,讓天下讀書人明白,時代變了。」
「是啊,變了。」顧守正望著窗外暮色,「老朽讀了一輩子書,卻從冇想過,書外已是這般天地。」
他轉向夏武,眼神複雜。
「殿下開設學堂,老朽……可否去講幾堂課?」
夏武一愣。
「不講經義。」顧守正苦笑,「就講……華夏曆代開拓史。讓學子們知道,我們腳下的土地,來得多麼不易。」
夏武深深看了他一眼。
「先生願去,孤求之不得。」
顧守正點點頭,顫巍巍站起身。
走到門邊,他忽然回頭。
「殿下。」
「嗯?」
「您要走的路……會很艱難。」
「孤知道。」
「會有很多人罵您,反對您。」
「孤不怕。」
顧守正笑了,笑得蒼涼又釋然。
「那老朽,就等著看殿下創造的未來了。」
………
學子們三三兩兩走出國子監大門,個個臉色漲紅,步履急促,像是剛經歷了一場風暴。
「你聽見了嗎?太子那些話……」一個瘦高學子抓著同伴的胳膊,手指都在抖。
「聽見了!雖然……雖然驚世駭俗,但細想,真有道理!」同伴眼神發直,「刀槍利劍仁義禮智……八個字,把華夏幾千年說透了!」
「我爹總說工匠低賤。」另一個圓臉學子湊過來,聲音壓得低低的,「可太子說,冇有工匠,火銃誰造?戰船誰修?」
他忽然站定,攥緊拳頭。
「我十幾年屢試不第……這次學堂招人,我要報!我算學好,說不定能進!」
「我也報!」
「可……」有人猶豫,「這算不算……離經叛道?」
「離什麼經?叛什麼道?」瘦高學子猛地轉頭,「太子說得明白——聖賢書是給活下來的人讀的!」
這話像火種,扔進乾柴堆。
議論聲轟然炸開。
「對!西方人都駕船到處搶了,咱們還在這兒之乎者也?」
「我老家在遼東,建奴年年寇邊……仁義擋不住刀!」
「我要學航海!聽殿下說,西方人的船能跨大洋……」
聲音嗡嗡的,像盛夏的蟬鳴。
人走光了。
……
明倫堂空蕩下來,隻有夏武、林如海、小誠子和幾個貼身侍衛。
林如海神色複雜,看著堂外漸暗的天色。
「殿下今日這番話……」他緩緩開口,「怕是很快就要傳遍天下。」
「傳就傳。」夏武在太師椅上坐下,端起桌上那盞早就涼透的茶,一飲而儘,「孤本來就是要讓人聽見。」
「可朝中……」林如海苦笑,「那些言官禦史,怕是要炸鍋。」
「讓他們炸。他們能怎樣?寫摺子罵孤?還是跪宮門死諫?」
他抬眼,眼中閃過一絲譏誚。
「孤人在江南,手握水師,剛抄了鹽商,給父皇送了幾千萬兩銀子。」
「現在父皇他隻會睜隻眼閉隻眼。」
林如海默然。
這話難聽,卻是實情。
「陸明淵那些人,好生安排。」夏武吩咐,「尤其是陸明淵,他有膽識,有見識,是個人才。」
「臣明白。」林如海躬身,「臣會親自過問學堂籌建事宜,陸明淵等第一批學子,都會妥當安置。」
「去吧。」
林如海退下。
腳步聲遠去。
明倫堂徹底靜下來。
夕陽從西窗斜照進來,在青磚地上切出菱形的光斑。光裡有塵埃飛舞,慢悠悠的,彷彿剛纔那場風暴從未發生。
夏武獨自坐著,看著那些塵埃。
他想起前世。
想起鴉片戰爭時,那些還在爭「夷夏之辨」的文人。
想起甲午海戰,北洋水師的炮彈裡摻沙子。
想起圓明園的大火,南京城的血。
這一世,不會了。
他要給這個民族,種下不一樣的種子。
哪怕被罵作離經叛道,哪怕被斥為暴虐好戰。
「刀劍在前,仁義在後……」他輕聲自語,「老祖宗們早明白的道理,怎麼到了後世,就忘了呢?」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薛寶釵端著托盤進來,上麵是新沏的茶,還有兩碟點心。
她輕手輕腳放在案上,抬眼看他時,眼中還有未褪去的激動。
「殿下,潤潤喉。」
「都聽見了?」他問。
「嗯。」薛寶釵點頭,臉微微紅了,「奴婢在屏風後,聽得清清楚楚。殿下說得……真好。」
「真話往往不好聽。但必須有人說。」
「寶釵。」
「奴婢在。」
「教材的事,要抓緊。有什麼難處,直接找孤。」
「殿下放心。」薛寶釵聲音輕快起來,「殿下的教材雖然零散,但內容極好。
奴婢和林姑娘整理,越看越覺得……殿下學識淵博,非尋常人可比。」
她頓了頓,又補了句:「就是字跡有些……狂放,需費些功夫辨認。」
夏武咳了一聲。
他那手字,確實不敢恭維。前世用慣了鍵盤,毛筆字隻能算工整,一寫快就飛起來。
「林妹妹和寶琴呢?」他轉移話題。
「文會一散,寶琴妹妹就拉著林姑娘去奴婢住處了。」薛寶釵抿嘴笑,「說是要看看殿下那些工學教材,急著呢。」
夏武心裡嘆了口氣。
那些教材,不過是他憑著前世記憶,零零碎碎記下的初中知識。物理、化學、幾何……東一榔頭西一棒槌。
自己一個普通文科生,能記得這些已是不易。
可在這個時代,就是驚世駭俗的學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