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瑞文轉過身。
「皇太極在赫圖阿拉辦了個『文館』,專門讓漢人教八旗子弟讀書識字。」
「還讓人翻譯《三國演義》《孫子兵法》,發到各旗去。」
所有人麵麵相覷。蠻夷讀兵書?
這畫麵有些詭異。
「覺得可笑?」陳瑞文掃過眾人,「本帥第一次聽說時,也覺得可笑。」
「可現在笑不出來了。」
他走回案前,手指敲在輿圖朝鮮的位置。
「一個肯讀書、肯學漢人兵法的蠻夷首領,比十個隻知衝殺的莽夫可怕十倍。」
陳瑞文坐回椅中,閉上眼。腦海裡閃過這些年與建奴交手的畫麵。
他守過錦州,守過寧遠………
靠著城牆、火器、滾木礌石,打退過建奴、蒙古許多次進攻。
可那是守城。
守城和野戰,是兩碼事。
「大帥。」李茂小聲開口,「陛下旨意裡說配合朝軍,那咱們是不是……不用打主力?」
陳瑞文睜開眼。
「你想把命交到朝鮮人手裡?」
李茂一滯。
「朝鮮軍什麼德行,你們不是不知道。」
陳瑞文冷笑,「倭亂時,幾十萬朝鮮軍被十幾萬倭寇打得屁滾尿流,那時候他們國王一路逃到義州,差點人都冇了。」
「如今麵對比倭寇凶悍十倍的建奴。」
「報——」
親兵掀簾進來,單膝跪地。
「宣府兵前鋒已至營外,領兵參將趙廣求見。」
「讓他進來。」
片刻後,一個滿臉風霜的中年將領大步進帳,甲冑上還沾著雪沫。
「末將宣府參將趙廣義,參見大帥!」
陳瑞文打量他。
趙廣身材不高,但骨架粗大,手指關節突出,一看就是常年握刀的手。
眼神裡有邊軍特有的那種狠勁。
「帶了多少人?」
「七百騎兵,全是老卒。」趙廣聲音洪亮,「後續還有六千步卒,明日晌午前必到。」
「路上可還順利?」
「順利。」趙廣咧嘴,「就是有些衛所兵走得慢,拖累了行軍速度。」
陳瑞文示意他坐下。
「趙參將和建奴交過手嗎?」
「交過。」趙廣坐得筆直,「永泰45年,建奴犯錦州,末將當時是守備,帶三百人夜襲敵營,砍了二十七個腦袋。」
「野戰呢?」
趙廣沉默了一下。
「打過一次。」
「結果如何?」
「……末將帶一千人出城接應運糧隊,遭遇建奴三百騎兵。」趙廣聲音低了些,「折了四百多人,才把那三百騎打退。」
帳內又靜下來。
一千對三百,死傷四百。
這戰損比,刺眼得讓人心頭髮涼。
「建奴騎兵厲害在哪?」陳瑞文問。
「馬好,人悍。」趙廣言簡意賅,「他們的馬都是蒙古良駒,耐力強,衝刺快。」
「人更是從小在馬背上長大,五六歲就能騎射。」
「最關鍵的是……」他頓了頓,「他們打仗不要命。」
「衝鋒時冇有號令絕不後退,哪怕前麵是火槍陣,是刀山箭雨,也敢硬衝。」
「咱們的兵,缺這股狠勁。」
陳瑞文點點頭。
這話說到根子上了。
大夏邊軍這些年為什麼隻能守城?
因為野戰很難打贏。
城牆可以彌補勇氣和戰力的差距,可一旦到了野外,兩軍對壘,拚的就是誰更狠,誰更不要命。
而在這方麵,承平百年的大夏,早已不是那些在白山黑水間掙紮求生的蠻夷的對手。
「你下去休息吧。」
「末將領命!」趙廣起身行禮,大步出帳。
陳瑞文起身,重新披上披風。
「走,去看看咱們的『精銳』。」
掀簾出帳,冷風撲麵。
營地裡熙熙攘攘,新到的士兵正在紮營,人喊馬嘶,亂成一團。
陳瑞文站在高台上,俯視著這一切。
這就是他要帶去朝鮮的五萬兵馬。
而他們要麵對的,是皇太極麾下最精銳的正白旗、鑲白旗。
王振和李茂對視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憂慮。
打輸了,是死。打贏了……恐怕也未必有好。
畢竟他大帥太上皇的人。
而當今陛下,最忌憚的就是太上皇那係的勛貴。
「唉!儘人事,聽天命吧
…………
「廢物!都是廢物!」
玉器砸在青磚上,迸裂成無數碎片。
朝鮮國王李宗雙眼赤紅,胸口劇烈起伏。
「五萬大軍!那可是五萬大軍!」
他猛地踹翻案幾,筆墨紙硯灑了一地。
「就是五萬頭豬,建奴抓也要抓半個月!」
「可他們呢?一個半月!」
「一個半月就全冇了!」
殿內跪倒一片,文武大臣伏在地上,瑟瑟發抖。
領議政金瑬抬起蒼白的臉。
「殿下息怒……實在是建奴此次來勢太凶,八旗精銳儘出,又有蒙古騎兵為側翼……」
「凶?」李宗抓起硯台砸過去。
金瑬不敢躲,硯台擦著額角飛過,墨汁濺了半臉。
「壬辰年倭寇入侵時,不比現在凶?」
「那時好歹還守住了漢江!好歹等來了宗主國大明的天兵!」
「可這次呢?平壤三天就丟了!開城五天!」
「現在建奴的先鋒已經到臨津江了!」
兵曹判書樸泓開口:
「殿下,各地援軍正在集結……」
「集結?」李宗冷笑,「從哪兒集結?平安道、黃海道的兵已經打光了!」
「江原道、忠清道的兵走到半路就潰散!」
他一把揪起樸泓的衣領:
「你說,還剩多少兵?」
樸泓嘴唇哆嗦:
「京畿道還有……還有兩萬守軍。」
「慶尚道、全羅道能調動的,大概三萬……」
「加起來五萬?」李宗鬆開手,眼神譏諷。
「又是五萬。」
「上一個五萬已經餵了建奴,這一個五萬能撐幾天?」
殿內死寂。
隻有李宗粗重的喘息聲。
他踉蹌走回王座,忽然想起什麼。
「大夏呢?」
「大夏的援軍到哪兒了?」
金瑬伏地:「回殿下,派去大夏的使臣還冇有回來,臣也不知。
李宗抓起茶盞又要砸,手懸在半空,卻頹然落下。
他靠在王座上,彷彿一瞬間老了十歲。
「之前大夏皇帝派人示警,說建奴可能東侵……」
孤還不信。結果人家真來了,一來就捅穿了半個朝鮮。」
樸泓小心翼翼抬頭:
「殿下,如今之計,唯有固守漢城,等待大夏援軍。」
這時,殿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一名軍官渾身是血衝進來,撲倒在地:
「殿下!臨津江……失守了!」
「建奴前鋒已過江,距漢城……不足百裡!」
李宗身體一晃。
殿內一片抽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