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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這裡,上月綢緞莊的流水,你加錯了。
你看,去歲三月進貨用了八千兩,四月售出一萬二千兩,毛利四千兩。
但除去夥計工錢、鋪麵租金、運輸損耗,淨利其實隻有一千八百兩。」
「哦哦。」薛蟠連忙低頭重算。
薛母王氏端著一盞燕窩羹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副景象。
她站在門口,愣了好一會兒。
自從兒子從揚州回來,整個人就變了。
不再整日呼朋引伴、花天酒地,也不嚷嚷著要出去見世麵。反而纏著寶釵,非要學看帳本、學管生意。
這都快十天了。
以前讓潘兒去學這些,最多三天,準不耐煩,找各種藉口溜出去。
可這次……王氏心裡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我的兒啊?」
薛母端著燕窩羹走過去,聲音放得極輕,生怕打擾了這對認真學習的兄妹。
「累了吧?母親讓人燉了燕窩,你和你妹妹吃一點。帳本等一下再看,不急不急。」
薛蟠頭都冇抬:
「母親,還有好多要學呢。家裡有多少鋪子、多少土地、都值多少錢,兒子還不清楚呢。您放下吧,兒子等一下吃。」
薛母???
什麼鋪子、土地值多少錢?
她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但看見兒子學得這麼認真,心裡又滿是欣慰,兒子終於懂事了!
王氏把燕窩放在書案邊上,伸手想摸摸兒子的頭,卻被薛蟠避開了。
「母親別打岔,」薛蟠又低下頭去看帳冊,「兒子正算到關鍵處。」
「好好好,我的兒,你好好和你妹妹學。」薛母把燕窩羹放在書案一角,柔聲道,「母親不打擾你們。」
她轉身要走,忽然想起什麼,又回頭叮囑:「寶釵,你也別太累著你哥哥。他傷剛好……」
「知道了,母親。」薛寶釵溫聲應道。
她轉身要走。
「母親,」薛蟠忽然叫住她,「等等。」
王氏回頭:「怎麼了?」
薛蟠抬起頭,「母親,妹妹,咱們家現在……現銀還有多少啊?」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薛寶釵也放下手中的帳冊,看向母親。
薛母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但很快笑道:
「怎麼忽然問這個?家裡現銀……夠用的。你隻管好好學,銀子的事不用操心。」
「母親,」薛蟠的眉頭又皺起來,「兒子就問個數。家裡現在到底有多少現銀?」
王氏見他認真,隻好道:「大概……兩百三十萬兩吧。怎麼了?」
「兩百三十萬?」薛蟠眼睛瞪大,「怎麼就這麼點?」
他聲音陡然拔高,把王氏和薛寶釵都嚇了一跳。
「蟠兒,你……」王氏怔怔地看著兒子。
「母親,家裡銀子呢?兒子記得……記得兩年前父親去世前,跟兒子說過,家裡有四五百萬兩白銀!
這怎麼才兩年!就剩一半了?!」
薛寶釵也坐直了身子。
她管理薛家生意這兩年,除了各個鋪子週轉需要的銀子,剩下的盈利都交給母親保管了。
光是這兩年的進項,就有七十多萬兩。現在怎麼會隻剩兩百三十萬?
王氏被兒女這樣盯著,臉上有些掛不住。
她勉強笑了笑:「你們……你們這是做什麼?審犯人嗎?」
「母親!」薛蟠急了。
薛寶釵看了哥哥一眼,轉向母親:「母親,銀子到底去哪了?您實話告訴我們。」
王氏見躲不過,嘆了口氣。
她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手裡絞著帕子,眼神有些閃躲:
「這個……銀子……被你們舅舅借去了。」
「舅舅?借了多少?什麼時候借的?怎麼冇聽母親您說過?」
他真急了。
心裡那個盤算了許久的計劃,要暗中給太子殿下送三百萬兩白銀,要比二叔送得還多,再加上妹妹這麼漂亮、這麼聰明,以後若是能進東宮,說不定能得個妃位……
可現在,家裡現銀居然被掏空了?自己和妹妹居然一點不知道。
「母親!」薛蟠聲音都變了調,「您借給舅舅多少銀子?什麼時候借的?立字據了嗎?什麼時候還?」
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
薛母被他這架勢嚇了一跳,勉強笑道:
「你舅舅又不是外人,你們急什麼?都是一家人……」
「母親!您別岔開話題。舅舅借銀子是正事,但借了多少、什麼時候借的、為何我和哥哥都不知情,這些總得說清楚。
女兒記得,前年舅舅來信說要升京營節度使,需要銀子打點。
當時父親臥病在床,您跟父親商量,父親說的是借五十萬兩。」
薛母臉色一白。
「那……那不是怕你舅舅不夠用嘛。」她聲音低了下去,「我就……多加了些。」
「多加了多少?」薛蟠追問。
「一、一百萬兩。」
「一百萬兩?!」薛蟠倒吸一口涼氣,「母親!那是薛家的銀子!您怎麼就……」
「你舅舅又不是不還!」薛母也急了,「都是一家人,互相幫襯不是應該的嗎?你舅舅當了京營節度使,對咱們薛家冇好處嗎?」
薛寶釵輕輕按住哥哥的手,示意他冷靜。
她看向母親,語氣依然平和,但每個字都清晰:
「母親,就算前年借了一百萬兩,那家裡的銀子也不至於隻剩兩百三十萬。
父親去世時,家裡的現銀確實有五百多萬兩。
這兩年生意上的進項,女兒交給您的也有七十多萬兩。
這些加起來近六百萬兩,現在隻剩兩百三十萬……剩下的二百多萬兩,去哪兒了?」
薛母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
書房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良久,薛母才支支吾吾道:「這兩年……你舅舅陸陸續續又借了些。還有……你姨母那邊,也借了點。」
「借了多少?」薛寶釵問。
「你舅舅……又借了兩百萬兩。」薛母聲音小得像蚊子,「你姨母借了三十多萬兩。」
「哐當——」
薛蟠手裡的算盤掉在地上,珠子散落一地。
他臉色慘白,眼睛死死瞪著母親:
「兩……兩百萬兩?加上前年的一百萬兩,舅舅借了三百萬兩?姨母借了三十多萬兩?」
他忽然覺得天旋地轉。自己紈絝花天酒地兩年也花了不到三十萬兩。
母親不聲不響就借出去三百多萬兩!自己不知道就算了,連妹妹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