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門沉重地合攏,將外頭街巷的人聲車馬隔絕開來。
「大哥。」
甄應煦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走到兄長身側,壓低聲音道:
「太子殿下今日……似乎對咱們甄家還算滿意?」
甄應嘉看著自家三弟給了白眼。
「滿意?三弟,你真覺得,太子今日來這一趟,是因為看得起咱們甄家?」
甄應煦一愣:「大哥的意思是……」
「意思?」甄應嘉苦笑一聲,伸手搭在甄應煦肩上,力道重得讓甄應煦微微皺眉。
「三弟,我告訴你,咱們甄家已經快大廈將傾了。」
「什麼?」
甄應煦臉色驟變,下意識四下張望,見左右無人,才急聲道。
「大哥何出此言?我甄家如今聖眷正隆,宮裡姐姐是太妃,母親是奉聖夫人,太子今日又親臨拜望,怎麼會大廈將傾。
「正是因為這聖眷,才更危險。三弟你隻看到了我甄家表麵的風光,可曾想過背後的代價?」
他伸手,指向府邸深處:「父親在世時,四次接駕太上皇南巡。
第一次接駕,父親為了彰顯甄家的忠心與豪富,幾乎掏空了府庫。
那些珍奇古玩、海外奇珍,流水般送到行宮,隻為博太上皇一笑。」
他看向甄應煦,目光如刀:「你可知道,那次之後,咱們甄家原本夠三代人花用的家底,就去了一大半?」
甄應煦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後來三次接駕,父親已經拿不出那麼多銀子了。
怎麼辦?
他是江寧織造,管著江南的稅銀、貢品,手底下過的是國庫的錢!」
「大哥!」甄應煦嚇得環顧四周,聲音都變了調,「這話可不能亂說!我怎麼不知道。」
「亂說?你以為我願意說?你以為這些年我睡得安穩?
我告訴你,後麵三次接駕,用的都是這些銀子!父親把帳麵上做得在漂亮,可虧空就是虧空,一個窟窿在那裡,越捅越大!」
「轟隆——」
彷彿一道驚雷在甄應煦腦中炸開。
他踉蹌著後退半步,扶著廊柱才站穩,臉色蒼白如紙:「大哥你是說……」
「虧空。八年了,我接手家業八年,瞞著所有人,一點一點地補。八年,補進去二百二十七萬兩白銀。」
他伸出一根手指:「三弟可知道還差多少嗎?」
甄應煦喉結滾動,艱難地搖頭。
「七百四十萬兩。」
甄應嘉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這還是保守估計。若真要細算,恐怕八百萬兩都打不住。」
「八、八百萬……」甄應煦隻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發黑。
八百萬兩白銀是什麼概念?江南一個上等縣,一年的賦稅也不過兩三萬兩。
甄家這虧空,抵得上三四百個縣一年的收入!
「父親在世時,我就勸過他。」
甄應嘉的聲音裡帶著深深的無力,「我說,接駕的榮耀是虛的。
我說,太上皇的恩寵就像天上的雲,看著美好,卻抓不住。
可父親聽不進去,那時候,整個江南誰不羨慕甄家?四次接駕,何等風光?
父親沉浸在那種虛幻的榮耀裡,覺得甄家的富貴能綿延百世。
可他忘了,天家的恩寵,從來都是最善變的東西。」
甄應煦嘴唇哆嗦:「那、那如今……」
「如今?」
甄應嘉抬頭,望向北方京城的方向。
「若是先太子當年順利繼位,以他仁厚的性子,或許會看在太上皇的份上,對甄家網開一麵,慢慢讓我們補上虧空。
可如今在位的這位陛下是什麼性子,陛下……最恨貪墨,最恨虧空,最恨有人動國庫的銀子。」
「大哥,那我們……我們投靠太子殿下如何?」
甄應煦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道:
「太子殿下年輕,又是儲君,將來總要登基的。
宮裡太妃對太子有恩,咱們若是現在投靠,將來太子繼位,或許能保我甄家平安?
甚至……那些虧空,說不定太子也能幫忙想想辦法?」
他說得急切,眼中燃起希望。
「投靠,我甄家是掌握軍權了,還是你大哥我是六部主官。太子憑什麼接受我們的投靠與他父皇對抗。
他看著甄應煦眼中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嘆了口氣:
「還有三弟,你記住。」
甄應嘉看著他,目光深沉,「皇室最厭惡的,就是挾恩圖報。
太妃對太子的恩,那是太妃的恩,不是甄家的恩。咱們若是敢拿這個說事,那就是加速找死。
太子今日客氣,那是他知禮數、懂感恩。
可你若真以為憑著這點恩情就能拿捏儲君……那就大錯特錯了。
看看這一路南巡,太子殺的人還少嗎?那些鹽商,哪個背後冇有靠山?可太子在乎嗎?
甄應煦啞口無言。
是啊,太子這一路,殺伐果斷,簡直是個煞星。這樣的人,怎麼可能被所謂的恩情綁架?
太子今日的一舉一動,都在分寸之內。
拜望長輩是孝,婉拒送女是禮,所有舉動,都挑不出錯處。可正因為挑不出錯處,才更可怕。」
這意味著,這位太子在做任何事之前,都已經想好了後果,算好了分寸。
這樣的人,你覺得他會為了一點點所謂的恩情,就去觸陛下的逆鱗,去為甄家那五百萬兩的虧空說情?
甄應煦頹然地鬆開手,靠在廊柱上。
「那……那大哥,我們該怎麼辦?」
甄應嘉沉默了很久。
「第一,繼續拚命填補虧空。
我算過了,若是勒緊褲腰帶,再把幾處產業好好經營,或許……十年,十年內能填上一半。
第二,祈禱太上皇長命百歲。隻要太上皇在一日,陛下就不會動我甄家。
這是給太上皇麵子,也是顧及朝野議論。剩下的,就隻能聽天由命了。」
甄應煦苦笑:「可太上皇如今已經花甲之年了……
太上皇一旦殯天,甄家最大的靠山就冇了。
到那時,當今新帳舊帳一起算,五百萬兩的虧空,足夠我甄家滿門抄斬、家產充公。」
「所以今日太子駕臨,大哥我既高興,又害怕。高興的是,至少眼下,天家還願意給甄家這份體麵。
害怕的是……這份體麵,不知道還能給我拖多久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