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織造府,正廳
夏武端坐於主位紫檀太師椅上,一身玄色常服,袖口繡著暗金龍紋。
他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羊脂玉佩,目光平靜地掃過下首躬身站立的一眾金陵官員。
那目光並不銳利,卻讓每個人都覺得彷彿被看穿了五臟六腑。
廳內鴉雀無聲。
站在最前列的,是金陵省體仁院總裁甄應嘉。
這位年近五十的官員穿著正二品補服,麵容端正,鬚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此刻卻微微垂首,保持著恰到好處的恭敬姿態。
他身旁是上任不過兩月的新任金陵知府賈雨村。
賈雨村四十出頭,麵容清臒,一雙眼睛在低垂的眼瞼下不時閃過一絲精光。
他今日特意穿了嶄新的雲雁補服,腰間的素金帶鉤擦得鋥亮。
再往後,是佈政使、按察使、都轉運鹽使司同知等一眾地方大員,林林總總二十餘人,將偌大的正廳站得滿滿噹噹。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連衣料的摩擦聲都刻意放輕了。
兩個月前,太子南巡的訊息傳到金陵時,這些官員們還曾私下議論,覺得這位年輕的儲君南巡也無非是走走過場。
可誰能想到,這位太子一路南下,過淮安、經揚州,手段之狠辣、行事之果決,讓整個江南官場為之震動!
漕運衙門二十四名官員被拿下,揚州七大鹽商滿門抄斬,淩遲的淩遲,斬首的斬首,流放的流放。
那些鹽商家財何止千萬,朝中關係盤根錯節,可太子說殺就殺,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更可怕的是,朝中也不是冇有人彈劾。
禦史台的奏本雪片般飛往京城,痛斥太子殺戮過重、有傷天和。
可結果呢?陛下將那些上奏的官員或貶謫出京,或下獄問罪,明擺著是給太子撐腰!
如今這位煞星駕臨金陵,誰知道他下一刀會砍向誰?
「金陵汛情,今年可還平穩?」
夏武開口了。聲音不大,語調平緩,卻讓所有人脊背下意識挺直。
賈雨村連忙出列,躬身答道:
「回殿下,托陛下洪福,殿下仁德庇佑,今歲江水安瀾,各堤壩俱已加固完畢,汛期巡查也已佈置妥當,目前未有險情上報。」
他答得謹慎,用詞斟酌,既報了平安,又點出自己已做了部署,可謂滴水不漏。
夏武點點頭,目光轉向一旁的佈政使:「糧儲如何?」
佈政使是個胖胖的中年人,聞言急忙上前:
「回殿下,金陵府常平倉現存糧四十二萬石,各縣義倉合計約十八萬石,皆滿儲。
去歲江南豐收,今春糧價平穩,百姓無饑饉之虞。」
「治安呢?」夏武又問按察使。
按察使是個瘦高個,說話一板一眼:
「稟殿下,自賈知府到任後,清理積案,整頓衙役,金陵城內治安大為好轉。
上月刑案較前月減少三成,街市扒竊、鬥毆等事也少了許多。」
官員們一一作答,每個人都言辭簡練,力求在這位殺神麵前展現自己的勤勉。
夏武將眾人神情儘收眼底。
驚惶、戒備、揣測、討好……這些情緒在那些低垂的麵容下一閃而過。
這些地方官現在和驚弓之鳥一樣。
其實他暫時不打算在金陵再掀起大獄。
鹽商案剛過,需要時間消化成果。趙半城那邊正在整合鹽業,周文推行新鹽引法也需要平穩的環境。過猶不及,這個道理他懂。
接下來的南巡,明麵上就該以體察民情、遊歷山水為主,給這些人一個緩口氣的機會。
「嗯。諸卿勤勉,孤知曉了。
金陵乃江南重鎮,六朝古都,諸位身為父母官,日後當時時自省,各司其職,安境保民,方不負朝廷重託。」
「臣等謹遵殿下教誨!」
眾人齊聲應道,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迴蕩。不少人心中暗暗鬆了口氣,聽這口氣,太子今日似乎不打算髮難?
賈雨村站在甄應嘉側後方,眼觀鼻鼻觀心,心思卻活絡起來。
他上任金陵知府不過兩月有餘,這個位置來得不容易。
當年因事被罷官,這些年東奔西走,托關係、找門路,好不容易纔謀得這個起復的機會。
金陵知府,正四品,江南富庶之地,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可他也清楚,自己根基淺薄,朝中無人,這個位置坐得並不穩當。
太子南巡,是危機,也是機遇。
他仔細研究過太子這一路的行事風格,重實乾、惡空談;賞罰分明,對貪腐庸碌之輩毫不手軟;但對真正能做事的官員,似乎格外欣賞。
這兩個月,賈雨村幾乎熬乾了燈油。
白日升堂斷案,夜裡翻閱卷宗。不僅將手頭積壓的數十樁案件迅速理清,更是翻出前任知府留下的好幾樁模糊舊案,重新審理。
其中一樁,是城外佃戶狀告鄉紳強占田產、打死人命的案子。
前任收了鄉紳三百兩銀子,判了個佃戶誣告,將那苦主打了幾十大板趕出衙門。
那佃戶的老母氣病交加,冇幾日就嚥了氣。
賈雨村重審此案,傳喚證人、查驗傷情,最後判定鄉紳故意殺人,判了斬監候;同時責令其賠償苦主白銀二百兩,歸還田產。
還有一樁,是城內綢緞莊掌櫃捲款潛逃,坑了數十家小織戶的血汗錢。
前任知府以商賈糾紛為由不予受理。賈雨村派人追捕,半月後在蘇州將人拿獲,追回大半贓款,發還給那些幾乎要家破人亡的織戶。
這些案子處理得乾淨利落,該平反的平反,該補償的補償。一時間,賈青天、賈明府的名聲竟在金陵百姓中傳開了。
此刻,賈雨村微微垂首,姿態恭敬至極,心中卻期待著太子能注意到他的政績。
他知道自己是在賭。賭太子需要能乾事的官員,賭自己的這些作為能入太子的眼。
夏武的餘光早已將賈雨村的神情收入眼底。
甄應嘉的頭頂,浮現著淡淡的綠色一級忠誠。
而賈雨村空白一片,連甄應嘉都不如。
賈雨村。
夏武心中浮現出這個名字背後的資訊。
能力超群,心思縝密,善於鑽營,也善於把握機會。
是一把鋒利的刀,用得好,臟活累活都能乾的漂漂亮亮,用得不好,就是一頭會反噬主人的惡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