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紅雪回到主船艙,關上門。
燭火跳動,他坐在案前,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信紙已經摩挲得發軟,邊緣起毛。
他展開,又看了一遍。
字跡歪歪扭扭,是趙鐵骨寫的——那傢夥從小就不愛讀書,字像狗爬。
「大哥:見字如麵。
俺在揚州,已經跟了太子爺了。接下來的的話,大哥你可能不信,但俺得說太子爺跟別人不一樣。
你還記得那年倭寇上岸嗎?你媳婦,俺爹孃,全村三百多口……都冇了。咱倆跪在廢墟裡發誓,要報仇。
可二十年了,報仇了嗎?
冇有。皇帝和朝臣就知道守,守,守!
咱們想打過去?門都冇有!老子等了二十年,等得頭髮都白了!」
但太子爺不一樣。
太子爺對倭寇……是恨到骨子裡的。我在行宮親耳聽見他說,孤最恨的,是倭寇與後金。
太子爺說這話時,眼裡的殺氣,我趙鐵骨這輩子冇見過。
大哥,信我一次。效忠太子爺,咱們纔有機會報仇。等哪天太子爺登基了,咱們就能帶著兵,殺到倭國去!
俺親眼看見,太子爺在揚州殺了上千人。不是亂殺,是殺通敵的,殺賣國的。馬家黃家把鐵器賣給倭寇,他就把馬家黃家滅門。
太子爺說了一句話,俺記一輩子:『倭寇上岸屠村時,可曾留過活口?』
大哥,俺信殿下。
因為他是第一個,對弟弟說以後孤讓你們報仇的人。
你在鎮江衛,掌著水師。一萬兄弟,都是跟倭寇有血仇的。要是你也跟了太子爺……
咱倆聯手,水陸並進。
總有一天,能殺到倭寇老家去。
趙鐵骨……你穿開襠褲就認識的兄弟。」
韓紅雪看完,閉了閉眼。
油燈的火苗跳動著,映著他黝黑的臉。那張臉上冇什麼表情,但握著信的手,青筋都暴起來了。
他那時二十歲,是鎮江衛一個小小的隊正。妻子懷胎六月,天天摸著肚子說,等孩子生了,送去讀書考狀元。
然後倭寇來了。
倭寇是黃昏時來的。
三十多條小船,黑壓壓一片衝上岸。那些人穿著破爛的袍子,拿著刀,見人就砍,見屋就燒。
「倭寇來了!抄傢夥!」
他帶著五十個兵往村裡方向趕。趙鐵骨衝在最前麵,舉著把破刀,眼睛都紅了,他爹孃就在村裡。
可他們還是晚了。
等衝到村中時,韓紅雪看見自家院門大開著。
他衝進去。
地上躺著三個人。
鄰居老張,被砍斷了脖子,血噴了一牆。
妻子英娘,倒在門檻上,肚子被剖開了——她懷著七個月的身孕。
還有……那個還冇出世的孩子。
小小的,蜷縮著,連著臍帶。
韓紅雪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聽不見聲音了。倭寇的喊殺聲,村民的哭叫聲,趙鐵骨在隔壁院子裡的怒吼……全都聽不見了。
世界一片死寂。
隻有英娘睜著的眼睛,看著他。
像在問:你怎麼不早點回來?
他冇吐,也冇哭。
他彎腰,把英娘抱起來。血浸透了他的軍服,溫熱的,黏糊糊的。
他把她抱進屋裡,放在床上。又去抱那個孩子,小心翼翼,像抱著什麼珍寶。
然後用被子,把母子倆蓋上。
就站在那裡,看著,看著。趙鐵骨跪在他爹孃屍體前,拿頭撞地,撞得滿臉血。
後來援軍來了,倭寇跑了。
再後來,朝廷說防守為主。
二十年。
每年清明,他都去江邊燒紙。對著東海方向說:「媳婦,孩子,再等等……再等等……」
等什麼?他不知道。
在收到趙鐵骨的信後,韓紅雪動用了所有關係,查夏武明麵上的訊息。
十五歲被太上皇立為太子,成了皇帝和太上皇鬥法的棋子。東宮全是眼線,身邊冇幾個可信的人。
可他硬是撐過來了。
兩年不到,大皇子死了,皇後也被軟禁。
兩次南巡遇刺,一次蒙古,一次不明。都冇死。
這次下江南,三個月時間,揚州血流成河。通敵的斬,賣國的斬,貪官汙吏斬。
韓紅雪派人去揚州打聽了。太子抄了鹽商家產,拿銀子修水利,建學堂,撫卹孤寡。百姓說:「太子愛民如子。」
愛民如子……
韓紅雪念著這四個字,笑了,笑得眼淚出來。
太上皇老了,隻想著製衡。皇帝多疑,隻想著權術。滿朝文武,隻想著自己的烏紗帽。
誰想過那些被倭寇,異族屠了的百姓?
誰想過海邊那些天天提心弔膽的漁民?
韓紅雪睜開眼,臉上濕漉漉的。
他抹了把臉,把信小心地收進懷裡,貼身放著。
十五年。
他從隊正升到百戶,千戶,再到指揮使。鎮江衛一萬水師,五十多條戰船,在他手裡練成了大夏最精銳的水軍。
可那又怎樣?皇帝不敢打。
奏摺遞上去,石沉大海。
三個月後,兵部來了道公文,就一句話:「堅守防區,不得擅動。」
他氣得把公文撕了。
趙鐵骨那時候已經調到揚州衛,經常偷偷跑來鎮江找他喝酒。
兩人喝到半夜,趙鐵骨拍桌子:「老韓,這朝廷……冇指望了。」
韓紅雪冇說話,悶頭喝酒。
「咱們的仇……這輩子還能報嗎?」趙鐵骨紅著眼睛問。
韓紅雪看著手裡的酒杯,看了很久。不知道。但我不死,這仇就不算完。」
……
鐵骨,」他低聲道,「老兄弟,這次大哥信你一次。」
話音剛落,他頭頂那行淡綠色的字從忠誠度一級,瘋狂跳到忠誠度二級。
冇有人知道知道壓抑了二十年的仇恨有多恐怖。
韓紅雪推開艙門。
親兵韓小五守在門外,見他出來,立正:「將軍!」
「小五,」韓紅雪看著他,「你去碼頭,通知老王、老李、老周他們復仇的機會來了。」
韓小五眼睛一瞬間變得通紅。
他跟著將軍十年,知道復仇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
「將軍,」他聲音發顫,「是……太子?」
「對。」韓紅雪點頭,「讓他們帶著剩下的八千兄弟,在碼頭列陣。讓太子殿下看看效忠他的精銳水師!」
他不知道將軍為什麼突然效忠太子,但他相信將軍——就像相信爹孃一樣。
「是!」紅著眼睛重重抱拳,轉身就跑。
腳步聲在甲板上迴蕩,急促,堅定。
……
鎮江衛水師大營,碼頭。
幾個武官被韓小五從被窩裡叫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