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正事。鹽運衙門那邊,接下來林大人打算怎麼辦?」
林如海想了想道:
「臣擬了三條。其一,鹽引重新分配,按中小鹽商曆年完稅數額發放。
其二,鹽價統一定價,不得私自抬價。其三……」
林如海說到第三條時,夏武忽然抬手打斷。
「等等。」
林如海停下:「殿下?」
「你說了官鹽重整,說了鹽價統定,說了稅製改革。那私鹽呢?」
「私鹽……臣以為,隻要官鹽價格合理、供應充足,私鹽自然無處容身。」
「林大人天真了。」
幾個字,輕飄飄的,卻讓林如海臉色一變。
「林大人,你可知道,現在江南市麵上,私鹽占幾成?」
林如海猶豫了一下:「約……三成?」
「是五成,淮北、山東更甚,能到七至八成。大部分老百姓寧可買私鹽,也不買官鹽林大人知道是為什麼嗎?」
「因為……便宜?」
「林大人還不知道吧?官鹽一斤兩錢,私鹽同樣一斤兩錢。
你說同等價格為什麼大部分鹽商鋌而走險走私鹽?為什麼老百姓寧可犯法也要買私鹽?」
林如海答不上來。
他管鹽政多年,不是冇想過這個問題。但每次想到,都歸結於刁民貪利與奸商狡猾。
夏武看著他,忽然問:「林大人吃過私鹽嗎?」
「臣……不曾。」
「孤吃過,在災民安置點。災民給孤煮了碗粥,用的就是私鹽。
孤問他們,不怕犯法嗎?他們說官鹽買不到。」
「買不到?」
「對,買不到,不是貴,是許多人買不到。鹽鋪要麼關門,要麼說冇貨。
老百姓想安分守法買官鹽?卻三個月都未必買得到一斤鹽。」
林如海愣住了。
「所以私鹽猖獗,不是因為便宜。是因為官鹽……根本到不了百姓手裡。
那些鹽商壟斷渠道與鹽場,囤積居奇,故意製造鹽荒。然後他們的私鹽就能順理成章流入市場,賺取暴利。
按林大人的法子,重整鹽業,統一定價。可大部分鹽場還是掌握在那些中小鹽商手裡。
不出二十年,他們中又會冒出新的七大鹽商,繼續玩這套把戲。」
「那……殿下的意思是?」
「孤的意思是,治標,更要治本。」
夏武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帳冊,「林大人可知,大夏開國時,鹽稅是多少?」
「臣記得……是一千五百萬兩。」
「對,一千五百萬兩。」夏武翻開帳冊,「到太上皇登基那年,降到八百萬兩。
如今……隻剩四百多萬兩。短短百年,鹽稅少了三分之二。」
他把帳冊推到林如海麵前:
「錢去哪了?」
林如海低頭看去。帳冊上密密麻麻,記錄著歷年鹽稅明細。越往後,數字越小。
「都被那些鹽商,和他們背後的蠹蟲,分食了。」
夏武聲音很平靜,卻透著寒意,「林大人,你讀過史書。可知商人逐利,能逐到什麼地步?」
「臣……願聞其詳。」
夏武站起身,走到殿中央。陽光給他鍍了層金邊,影子投在地上,
「對商人而已有二成的利潤,商人就能活躍起來。有五成的利潤,商人就會鋌而走險。
為了一倍的利潤,商人就敢踐踏一切國家法律。」
頓了頓,一字一句:
「有三倍的利潤,商人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著誅滅九族的危險。
鹽利,何止三倍?十倍,二十倍,甚至更高。這樣的利潤麵前,什麼國法,什麼道德,都是狗屁。
今日孤滅了七大鹽商,明日就會有新的七大鹽商冒出來。隻要鹽利還在,就永遠有人前仆後繼。」
他走回書案前,手指重重按在帳冊上:
「鹽稅,是大夏第一稅。鹽稅降低,國家就冇錢賑災,冇錢養兵,冇錢抵禦外敵。
北有後金虎視眈眈,南有倭寇屢犯海疆林大人,你說,孤能坐視鹽稅繼續流失嗎?」
林如海深深躬身:「殿下深謀遠慮,臣……慚愧。」
「林大人不必慚愧。這些道理,歷朝歷代的皇帝都明白。
但冇人敢動,因為一動,就是動某一個利益集團。會有人罵你,彈劾你,甚至……刺殺你。」
他笑了笑,笑容裡有些諷刺:
「曾經孤問過老師,老師勸孤,說鹽政積弊已久,牽一髮而動全身。不如徐徐圖之,後人說不定有解決的辦法。」
「那殿下……」
「孤不想留。」夏武打斷他,眼神銳利,「孤憑什麼把難題留給子孫?憑什麼讓後人罵祖宗無能?
林大人,你讀史。你說,千古一帝,該是什麼樣的?」
林如海思索片刻:「漢文帝,唐太宗李世民那樣的。」
「不,他們稱不上千古一帝。」
孤的眼裡,千古一帝隻有三位,其他冇有一個算得上。
「第一位秦始皇給了華夏統一的頭腦。書同文,車同軌,量同衡。從此天下皆知,我們是同一個文明。
其二是漢武帝,他給了華夏挺直的脊梁骨。犯我強漢者,雖遠必誅……這句話,讓草原上的豺狼,聽了漢軍的馬蹄聲就發抖。」
頓了頓,聲音更沉:
「最後一位朱元璋給了華夏不屈的血肉氣節。驅逐胡虜,恢復中華。天子守國門,不和親、不賠款、不割地。
明明白白不告訴世人,漢家兒郎,寧可站著死,絕不跪著生。」
林如海聽得心潮澎湃。
「這三位,才配得上千古一帝之名。他們搭建了華夏這一個巨人。這個巨人缺一把武器。
他抬起手,虛握,彷彿握著一柄無形的劍:
孤會把大夏打造成為華夏手裡的一把武器,斬儘所有擋在路上的異族魑魅魍魎。讓華夏一直屹立於世界之巔。
哪怕後世罵孤是暴君,是酷吏,是劊子手——那又如何?」
林如海看著夕陽最後一抹餘暉照進殿裡,映著夏武半邊側臉。
明亮,銳利,像開刃的刀鋒。
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自己能感到胸腔裡有種陌生的、滾燙的東西在翻湧。
他已經接近五十歲了,宦海沉浮三十年,早就磨平了稜角。
可此刻,聽著這位十五歲的太子說出這番話,他竟然找回了年輕時的衝動。
自己還能乾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