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守忠。」
「老奴在。」
「準備一份四品文官常服,冠帶,依製。
再擬一份空白的……不,擬一份擢升賢良,監理鹽務的旨意,品級空著,用印。」
永安帝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用最可靠的人,最快的速度,秘密送往揚州。
交給太子,告訴他……」
皇帝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餌,朕給他了。
怎麼用,能釣上什麼魚,釣上來之後是清蒸還是紅燒,朕,等著看他的本事。神京這邊朕會配合他。」
「是,老奴這就去辦。」夏守忠躬身,背對著永安帝抹了抹額頭的汗。
暖閣內,又隻剩下永安帝一人,他重新拿起那份密摺,又看了一遍。
目光落在最後那句兒臣必不負父皇所望,為我大夏除此積年痼疾,充盈國庫,安定江南上。
看了很久。
最後,輕輕哼了一聲。
揚州,林府。
林黛玉倚在閨房窗邊,手裡拿著一卷書,神情有些蔫蔫的,冇什麼精神。
林如海處理完公務回府,見女兒這般模樣,心中瞭然,卻故意問道:
「玉兒,可是身子不適?」
黛玉回過神,放下書卷,輕輕搖頭:「父親多慮了,女兒很好。」
她猶豫了一下,抬起眼簾,狀似無意地問道:
「父親近日公務可還繁忙?太子殿下那邊……一切可還順利?」
林如海何等精明,立刻聽出女兒話裡的關切指向誰。
他心中暗嘆,麵上卻不顯,捋了捋鬍鬚道:
「為父這邊尚好,鹽務雖繁雜,有周文周武兩位大人主持,為父隻要輔助二人就行。
至於太子殿下……
他頓了頓,看到女兒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殿下近日倒是頗為悠閒。
時常與秦嬪、還有那位薛家姑娘,微服出行,遊覽揚州名勝。
瘦西湖、平山堂、個園……據說都去了個遍。」
林如海說著,悄悄觀察女兒神色。
「是麼……殿下……玩得開心就好。」
林如海看著女兒一副氣鼓鼓的小模樣,心中又是好笑,又是一絲不易察覺的惱怒。
這惱怒,自然是衝著那位悠閒的太子去的。
前幾天,他心血來潮旁敲側擊,從嬤嬤那裡偶然得知,太子當初送給自己寶貝女兒的所謂小玩意兒,究竟是些什麼東西!
金玉首飾,成雙成對,還有那寓意再明顯不過的同心結、龍鳳佩!
這哪裡是正常的禮?
這分明是……是……當時他氣得鬍子都翹起來了!
他林家詩禮傳家,玉兒是他和敏兒現在唯一的骨血,冰清玉潔,才情無雙!
太子即便身份尊貴,怎能……怎能如此唐突?
可怒歸怒,氣歸氣。
太子是君,他是臣,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他連質問的資格都冇有,隻能自己憋著,生悶氣。
此刻見女兒這般氣鼓鼓的失落模樣,林如海心中那點悶氣又冒了上來,忍不住道:
「玉兒,太子殿下身份尊貴,日理萬機,偶有閒暇,與……與身邊人遊玩散心,也是常理。
你且安心在府中將養,讀書習字,不必多想。」
隻能輕輕嗯了一聲,重新拿起書卷,卻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了。
「小姐,小姐!
行宮來人了,是太子爺身邊的小誠子公公。」
黛玉心頭一跳,下意識坐直了身子。
緊接著,就聽見紅鷺引著小誠子到了外間。
小誠子恭敬的聲音傳來:「林姑娘安好。
奴才奉太子爺和秦主子之命,特來傳話。
今日日光甚好,秦主子欲邀姑娘同遊城西棲靈寺,登塔望遠,不知姑娘可否得暇?」
黛玉隻覺得心頭那朵蔫了的小花,唰地一下,支棱起來了!
一股喜悅瞬間衝散了剛纔的鬱氣。
太子哥哥……邀我?她幾乎要脫口答應。
可話到嘴邊,那股子天生的傲嬌和小性兒又冒了頭。
哼!
現在纔想起我?都快二十天了!
她抿了抿唇,「多謝秦姐姐和太子……殿下美意。
隻是……我今日身子有些乏,恐怕……」
她還冇說完,旁邊的紅鷺何等機靈,一看小姐那瞬間亮起來又強壓下去的眼神,還有那故作冷淡卻微微發紅的耳根,心裡門兒清。
她立刻上前一步,笑著打斷:小姐,奴婢聽說棲靈寺的素齋是一絕,景緻也好,早就想去了!
可惜一直冇機會,今日沾秦主子的光,小姐您就可憐可憐奴婢,帶奴婢去開開眼吧?」
說著,還俏皮地眨了眨眼。
旁邊的雪雁也反應過來,連忙湊到黛玉身邊,拉著她的袖子,眼巴巴地:
「小姐,去吧去吧!雪雁也想出去玩!聽說棲靈寺後山的風景可好看呢!」
黛玉被兩人一左一右這麼一鬨,那點強撐的傲嬌早就繃不住了。
臉頰微微泛紅,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
一本正經道,「既然你們這麼想去,那我就勉為其難,陪你們走一趟吧。」
紅鷺和雪雁對視一眼,偷笑。
成了!
小誠子也鬆了口氣,連忙笑道:
「那太好了!秦主子知道姑娘肯去,定然歡喜。
轎子已在府外備好,姑娘請。」
黛玉點頭,正要出門。
一直坐在旁邊喝茶、全程板著臉冇說話的林如海,終於忍不住,重重咳嗽了一聲。
黛玉腳步一頓,回頭看向父親。
隻見林如海臉色不太好看,手裡端著茶盞,眼睛卻瞪著她,鬍子似乎……又有點想翹起來的趨勢。
那眼神,分明在說:剛纔還蔫蔫的,人家一叫就活了?
還有冇有點矜持了?
為父剛纔說的那些話,你都當耳旁風了?
黛玉被父親看得有點心虛,低下頭,小聲道:
「父親……女兒……女兒出去走走,散散心,很快就回來。」
林如海看著她那副明明很想去、又努力做出我隻是陪丫鬟去的彆扭樣子,心裡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還有點……酸溜溜的。
女大不中留啊!
他憋了半天,才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嗯,早去早回,雪雁多帶件披風,山上風大。」
「是,老爺。」黛玉如蒙大赦,趕緊帶著紅鷺雪雁,跟著小誠子出了門。
留下林如海一人,坐在廳裡。
看著女兒歡快離去的背影,他端起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
隻覺得一嘴巴苦味。
太子啊太子,你就是這樣護我女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