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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書房的永安帝剛剛放下那份來自榮國府的詳細密報。
永安帝背後的夏守忠聽見皇帝略顯滯重的呼吸。著手立在陰影裡,努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心中叫苦不迭。
那份密報的內容他雖然在永安帝背後隻看到一半內容。
但傳遞情報時內侍的凝重臉色,以及陛下此刻周身散發出的低壓,都讓他明白,密信後麵的內容準冇好事。
永安帝沉默了一會,一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問了一個讓夏守忠猝不及防的問題:
「林如海……他那個女兒,今年多大了?」
林如海的女兒?是那位秘信前麵說的今日剛進榮國府、捲入了晚間風波的賈府表小姐嗎?
陛下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他不敢怠慢,腦子裡的小守忠在瘋狂翻記憶。搜腸刮肚地回憶著所有相關資訊,謹慎答道:
「回陛下,奴婢記得……林禦史之女黛玉,是己卯年所生,新年過後,應是虛歲九齡,週歲……當是八歲了。」
他答得儘可能精確,心裡卻嘀咕,陛下問這個作甚?
若是此刻太上皇身邊的大太監戴權在禦書房,聽到永安帝此問,肯定要感慨:
這兩個皇帝不愧是父子,連這突如其來的、看似無關緊要的問題,都問得一模一樣。
永安帝聽了,也冇再說話,夏守忠不知道自家皇爺問這個問題的原因,隻能屏息凝神,等待下文。
在夏守忠等下文的時候,永安帝猛地咳嗽起來,起初是壓抑的悶咳,隨即變得劇烈,他不得不用手捂住嘴,肩背佝僂,咳得撕心裂肺,蒼白的臉上湧起病態的潮紅。
「皇爺!陛下!哎呦!我的主子你怎麼了!」
夏守忠嚇得魂飛魄散,連忙上前,想替皇帝拍背順氣,又不敢貿然觸碰,剛想出去叫太醫。
暗處有一個黑衣人趕緊走了出來,擋住了他,然後給永安帝餵了一顆藥丸。
永安帝吃了藥後,劇烈的咳嗽持續了好一陣才慢慢平息。
永安帝放下手,掌心似乎有一抹可疑的暗色,被他不動聲色地用帕子拭去。
他靠在龍椅上,喘息稍定,臉色依舊是不正常的潮紅,眼神卻異常明亮,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神采。
他竟低低地笑了起來,起初是壓抑的悶笑,繼而笑聲越來越大,帶著咳後的嘶啞,在空曠的殿內迴蕩,顯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瘮人。
「哈哈……咳咳……好,好一個祿蠹太監!好一個姐夫的奴才!砸得好,罵得妙啊!哈哈哈……」
夏守忠聽得腿肚子發軟,冷汗浸透了內衣。陛下這身體是怎麼了?
自己服侍了皇爺這麼長時間了,怎麼一點不知道,深想了一會後,好像想到了什麼?
夏守忠腦袋直冒冷汗,狠狠掐了自己一下。隻能將頭埋得更低,恨不得當場隱身。
笑了好一陣,永安帝才慢慢止住,眼角似乎有咳出的淚光。
他長長舒了一口氣,那口氣彷彿帶著灼人的溫度。
他不再看夏守忠,隻是啞著嗓子吩咐:
「去,把林如海年前上的第二封請辭的摺子找出來。」
夏守忠如蒙大赦,連忙應聲,手腳麻利地在堆積如山的奏章中翻找,很快便找到了那份言辭懇切、充滿病弱疲憊之感的奏疏,恭敬地呈到禦前。
永安帝展開奏摺,目光落在自己硃筆禦批的那行字上。
「鹽政緊要,卿乃乾才,國之股肱,尚需勉力為之。」
字跡有力,當時駁回得毫不猶豫。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許久,久到夏守忠又開始忐忑不安。
終於,皇帝移開了目光,又彷彿不經意般問道:
「上次在朝堂上,為了替太子說幾句話,就敢撞柱子死諫的周文、周武兄弟,他們辭官之後,如今在做什麼?」
夏守忠腦子飛快轉動,周文周武?
那對愣頭青兄弟?因直言觸怒陛下自己辭官那倆人,他小心回答:
「回皇爺,奴婢聽聞,周氏兄弟辭官後,並未遠離京師,似乎在京郊某處……設館教書,聊以度日。」
「設館教書?這倆人讓朕差一點揹負罵名,現在辭官倒是清閒。」
永安帝嗤笑一聲,眼中光芒閃爍,彷彿瞬間做出了某個重大決定。
他坐直身體,儘管臉色依舊不好,但那股屬於帝王的決斷氣勢重新籠罩了他。
「夏守忠,擬旨。」
夏守忠一個激靈,連忙趨至書案旁,屏息凝神,準備記錄。
皇帝的聲音平穩而清晰,在寂靜的殿中一字一句地吐出:
「巡鹽禦史林如海,勤勉王事,勞疾頗深,朕心憫之。
準其所請,卸任揚州鹽務,即日交接,回京調養。
念其歷年辛勞,功在社稷,特加封禮部右侍郎銜,允其安心休養,俟體健再議實任。
原翰林院編修周文,學識既優,風骨可嘉,雖曾因言去職,然才堪大用。
即日起復,授都察院右僉都禦史,兼任兩淮巡鹽禦史,赴揚州接替林如海之職,整頓鹽務,肅清積弊,便宜行事。
原監察禦史周武,剛直敢言,通曉民事。即日起復,授揚州府知府,安定地方,清吏治。」
三道旨意,一氣嗬成。
不僅準了林如海辭官,還超擢其入京掛職禮部侍郎,清貴而相對閒散的職位,適合養病。
更將至關重要的巡鹽禦史和揚州知府這兩個緊密關聯的肥缺、要缺,一舉交給了明顯是太子陣營的周文、周武兄弟!
夏守忠記錄的手揮出殘影,心中早已掀起驚濤駭浪。
皇爺這是……明升林如海,實則是將其調離那要命的地方,來京榮養起來。
同時,將江南錢糧重地,直接塞到了太子的人手裡?
這簡直是……簡直是明目張膽地給太子輸送實力和地盤!
難道陛下不再猜忌太子了?還是……另有所圖?
擬完旨意,夏守忠小心翼翼地將草稿呈上。永安帝掃了一眼,點了點頭,示意他用印下發。
就在夏守忠忙碌蓋章時,永安帝靠在椅背上,望著宮殿頂部,用一種近乎自言自語、卻足以讓夏守忠聽清的低聲,緩緩道:
「小三兒啊小三兒……」
「讓朕看看,你這伯樂,相中的千裡馬,到底……合不合格。」
這句話很輕,卻帶著無儘的深意。
夏守忠手一抖,差點蓋歪了印。
他不敢深想,隻覺帝王心術,深不可測。皇帝老子教兒子,一套又一套。
今夜之後,江南鹽政的天,真的要變了。就是不知道太子殿下接到這份父愛後,是在開心,還是在疑神疑鬼?
皇帝說完,又忍不住掩口低咳了兩聲,臉上潮紅退去,隻剩一片疲憊的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