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揮了揮手,示意夏守忠退下。
夏守忠躬身退出禦書房,涼颼颼的冷風一吹,他才感覺到自己後背已經濕透了。
抬頭望瞭望東宮的方向,又看了看手中那三份即將引發無數震盪的聖旨。
苦著臉,這皇帝身邊的大太監不好乾了。他突然懷念起來王府的日子來。
時間一轉,已是翌日。
京郊一處簡樸的學館內,周文正給十幾個大大小小的學生講解孟子·告子下。
周武則在隔壁帶著幾個年紀更小的孩子習。
「聖旨到——!周文、周武接旨!」
周文周武兄弟倆正在授課,聞聲俱是一驚,麵麵相覷,眼中都是難以置信。
兄弟倆不敢怠慢,連忙整理衣冠,快步來到院中,撩袍跪倒:「草民周文(周武),恭請聖安!」
夏守忠展開明黃聖旨,尖細的嗓音清晰地宣讀起來。
當聽到即日起復、授都察院右僉都禦史,兼任兩淮巡鹽禦史、授揚州府知府等字眼時,跪在地上的周文周武,低下的頭,兄弟倆對視一眼,同樣看見對方的驚訝。
這……這給自己兄弟倆連升三級,直指天下財賦重地!陛下這是何意?
夏守忠宣讀完,將聖旨合攏,遞了過去,臉上帶著慣常的、看不出深淺的笑容:
「兩位周大人,接旨吧。恭喜二位大人否極泰來,重任在肩。陛下對二位,可是寄予厚望啊。」
周文雙手微顫地接過那沉甸甸的聖旨,兩人叩首謝恩,送走夏守忠一行後,回到屋內,對著那捲聖旨,大眼瞪小眼,半晌無言。
「大哥……這,陛下唱的是哪一齣?」
周武性子更直,率先打破沉默,眉頭緊鎖,「前番還因我兄弟二人是太子黨羽,無比厭棄,如今卻將巡鹽禦史、揚州知府這等要害職位拱手送上?
這豈非是將江南錢糧之地,直接送到殿下手中?」
周文撫著聖旨光滑的絹麵,麵色凝重:
「事出反常必有妖。陛下心思深沉,多疑善變,此舉絕不可能是單純的信任或補償。
或許……是明升實控,將你我兄弟置於風口浪尖,也是將殿下置於炭火之上?
江南關係盤根錯節,那是個泥潭,也是個火山口。」
「那我們去是不去?」周武問道。
周文沉吟片刻,眼中閃過決斷:
「聖旨已下,豈能不去?不去便是抗旨。
去,便是為殿下在前方經營一方根基,雖是險地,亦是機遇。
隻是……此事必須立刻稟明殿下,請殿下示下,揣摩聖意,謀定後動。」
兄弟倆心意已定,周武忽然道:
「對了,秦鍾那小子今日還唸叨著想他姐姐了。
帶他一同進城,他去東宮見他姐姐,我們正好麵見殿下。」
周文點頭:「可以,這也算有個由頭。」
於是,周文周武帶著興奮又有些懵懂的秦鍾,乘了輛青布小車,匆匆趕往城內東宮。
他們如今是奉旨起復的官員,雖是秘密前來,倒也不十分避諱。
反正陛下既然下了旨,自然知道他們是誰的人,遮掩反倒顯得心虛。
到了東宮,通稟後,福安親自出來引他們入內。
一進書房,卻見自家太子爺背著手,在書案前踱來踱去,眉頭緊鎖,嘴裡似乎還唸唸有詞,一副心事重重、疑神疑鬼的模樣。
周文周武對視一眼,心中瞭然:看來殿下也早已收到訊息了,正為此事費神。
夏武抬頭看見他們三個,眼睛一亮,立刻揮手讓福安帶秦鍾去後院見他姐姐秦可卿。
待書房內隻剩他們三人,夏武也顧不得太多虛禮,一把拉住周文,壓低聲音急問:
「周文,周武,聖旨之事,你們怎麼看?父皇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周文苦笑,將接旨時兩人的驚疑和路上分析的明升實控、置於險地的想法說了。
夏武聽完,鬆開手,又在屋內踱起步來,自言自語:
「是啊,我也百思不得其解。前段時間還借著流言之事將本宮圈在平穀縣休養,處處透著打壓。
怎麼一眨眼,就把林如海調回京榮養,還把你們兄弟倆放到江南如此要害的位置?
這簡直是……簡直是給本宮送錢送糧送地盤!這不符合父皇的性子啊!難道真就是今天一套,明天一套,毫無邏輯可言?」
周武介麵道:「殿下,臣等亦是想破頭也不得要領。
陛下此舉,看似厚恩,實則將我等與殿下更緊密地綁在了一起,也將江南變成了眾矢之的。
那些盤踞江南的鹽商、地方豪強、乃至朝中與之有千絲萬縷聯絡的重臣,恐怕不會坐視我與二哥去整頓積弊。此去,必是荊棘滿途。」
夏武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本宮明白。所以,孤已命秀珠從暗衛中挑選最精銳可靠之人,喬裝改扮,作為你們的隨從、帳房、乃至護院家丁,跟你們入揚州。確保你們二人的安全!
江南之事,你們兄弟倆必須徐徐圖之,你們記住,你們兄弟倆的性命,是本宮的!不允許亂來。」
他頓了頓,語氣凝重,「父皇的心思,我們猜不透,便以不變應萬變。
你們去了,首要便是站穩腳跟,摸清情況,保護自身。
至於鹽務……能整頓幾分是幾分,不必急於求成。本宮在京城,自會為你們周旋。」
周文周武心中感動,躬身道:「臣等謹遵殿下之命,定不負所托!」
三人又低聲商議了一些細節,如何交接,如何應對可能的地方刁難,如何與可能還在揚州的林如海取得聯絡等等。
與此同時,東宮後殿。
秦可卿正對鏡理妝,聽宮女來報,弟弟秦鍾來了。
她手中的玉梳啪地一聲掉在妝檯上,霍然起身,眼中瞬間盈滿了淚光,也顧不得儀態,提著裙角就迎了出去。
看著七八個月未見的弟弟,弟弟似乎長高了些,穿著周文周武給他置辦的樸素儒衫,雖仍顯瘦弱,但眼神明亮,少了些昔日在秦家時的怯懦。
「姐姐!」
秦鍾看見秦可卿,也是眼眶一紅,上前就要行禮。
秦可卿哪裡肯受,一把將他拉起來,上下打量,眼淚撲簌簌往下掉,又是心疼又是責怪:
「你這狠心的孩子!這麼久了,也不想著來看看姐姐!
知不知道姐姐有多擔心你?弟弟在京郊過得可好?有冇有受委屈?學業可有長進?有冇有給兩位周先生添麻煩?」
她劈裡啪啦地問著,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秦鐘被姐姐的眼淚弄得有些手足無措,連忙用袖子笨拙地給她擦淚,大大咧咧地安慰道:
「姐姐快別哭了!姐姐以為皇宮是弟弟想進就進的,就算太子姐夫說過讓我經常來看看姐姐,但弟弟我畢竟是外男,不好來的。這次還是老師帶我進來的。
還有我這不是好好的嗎?兩位老師待我極好,如同子侄。
我在學館裡讀書習字,也跟著練些拳腳強身,好不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