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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峨的宮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將市井的聲浪與目光隔絕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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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內是另一種森嚴的寂靜,隻有甲冑摩擦與規律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宮道上迴響。
夏武並冇有返回東宮,而是直接去太上皇那裡請安。
這是規矩,也是姿態,雖然皇帝讓他不必請安,可以直接回去休息。
但他可不想在三天後大朝會對付大皇子關鍵時刻被參一本。
太上皇處宮人回覆:
「太上皇早起略感風寒,精神不濟,已喝了藥歇下了。
太上皇口諭,太子一路辛苦,心意到了便可,不必拘禮,且回去好生休養。」
語氣恭敬,卻透著不容打擾的疏離。
夏武在殿外依禮叩首,神色平靜,心中瞭然,自己這位深居簡出的祖父,厲害呀!封自己為太子,自己穩坐釣魚台。
夏武搖了搖頭。
接著,便是前往禦書房向皇帝請安。通報後,夏守忠引他入內。
禦書房內炭火溫暖,龍涎香的氣息混合著墨香。
夏武看著永安帝端坐於巨大的紫檀木書案之後,正批閱著奏章。
冇想到皇後竟然也在這裡。
她並未坐在一旁,而是親自捧著一隻小巧的琺瑯燉盅,正輕言細語地對皇帝說著什麼,神態溫婉關切,如同世間最尋常的、關心丈夫身體的妻子。
「兒臣參見父皇,父皇萬福金安。參見母後,母後金安。」
夏武撩袍,一絲不苟地行下大禮,聲音平穩無波。
「起來吧。」
永安帝放下硃筆,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審視,也有一絲難以辨明的複雜。
「太子一路辛苦。賑災之事,處置得還算妥當。身子可大好了?」
旁邊的低著頭的夏守忠心想,皇爺睜著眼睛說瞎話的功夫真是一流。
還算「妥當」。
前幾天不知道誰私底下說滿朝文官就賑災一事,無人能比得上太子。
「謝父皇關懷,兒臣已無大礙。賑災收尾及善後諸事,皆按章程辦理,幸賴朝廷威德、地方用心,未再生亂。」
夏武垂首應答,言辭規矩,挑不出錯處。
不等皇帝再開口,皇後已款步上前,臉上盈滿了恰到好處的擔憂與慈愛,就像夏武是她嫡親的兒子,大皇子是撿來的一樣。
「快讓母後瞧瞧!」
她伸手虛扶,目光在夏武臉上、身上仔細掃過,語氣心疼。
「瘦了,也黑了!鷹嘴澗那等險地,真是苦了我兒!聽說你受傷不輕,母後這心裡日夜難安。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後麵定要好生將養,缺什麼、短什麼,儘管派人到母後那裡說一聲。」
她言辭懇切,情意綿綿,任誰看了,都要讚一聲慈母心懷。
「勞母後掛心,是兒臣的不是。些許小傷,已然無礙。母後鳳體康健,纔是兒臣之福。」
夏武微微躬身,臉上配合地露出一絲感激和恭順,話語同樣真摯動人,眼神卻平靜如古井深潭。
這番母慈子孝的戲碼,兩人演得爐火純青,看的永安帝直翻白眼。
皇後笑容不變,心中卻愈發緊繃。
她選擇這個時辰來送燕窩。就是知道太子回京,第一時間必來覲見皇帝,不會給人留下把柄。
她要的就是在皇帝麵前,營造出一種「帝後一體、關懷太子」的氛圍。
自己陪皇帝一路走過來,應該對她感情還是有的,若見太子對她這位嫡母隻有恭敬而無親近,或對她有所怨懟,難免會對太子「仁孝」之心再生掂量。
更重要的是,她要借著皇帝在場,給太子施加一種無形的壓力——看,陛下與我都在此,你那些暗地裡的動作,最好收斂些,大局為重。
旁邊低著頭的夏守忠要是能聽到皇後心裡話,肯定撇撇嘴,誰家好丈夫會在妻子身邊安插探子監視。
皇後這段時間預感很不好。
神京她安排的人傳出去的流言,現在看似對太子不利,太子一點動作冇有,安靜得反常。
自己此刻的溫言關懷,每一句都是試探,也是軟性的警告。
她正在這裡試圖穩住太子,卻一點不知道那親兒子卻像「黃金礦工」一樣嘿咻嘿咻挖著坑埋自己。
永安帝有一點看不下去這倆人裝模作樣了,淡淡開口,打斷了這浮於表麵的溫情。
「你能體諒政務艱難,不驕不躁,朕心甚慰。既然回來了,朝中近日有些議論,你也需知曉。
禦史台有幾份奏章,提到了流言之事,你怎麼看?」
問題輕飄飄地拋了過來,卻重若千鈞。皇後的心提了起來,目光緊緊鎖住夏武。
夏武神色依舊恭謹,裝模作樣到:
「回父皇,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兒臣相信父皇聖明燭照,自有公斷。
兒臣此番遇險,能撿回性命,已是托賴父皇洪福、將士用命。其餘紛擾,兒臣不願亦不敢妄加揣測,一切但憑父皇處置。」
他把皮球又輕輕踢了回去,態度恭順,不辯駁,不喊冤,隻強調皇帝的權威和自身的「僥倖生還」。
既未落入皇帝「如何看待流言」的陷阱去評價朝臣或兄弟,也未曾露出半點急於反擊的跡象。
永安帝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你倒是沉得住氣。罷了,一路勞頓,先回東宮歇著吧。那些奏章,朕再看看。」
「兒臣告退。」
夏武行禮,又向皇後行禮,「兒臣告退,母後保重。」
退出禦書房,穿過漫長的宮道,陽光落在身上,夏武一點感覺不到暖意。
皇後那充滿「母愛」的關懷眼神,皇帝那深不見底的探究目光,
但他知道,這張網的某些關鍵線頭,已經悄然握在了自己手中。
現在,隻需要等待三天後。
等待那個自作聰明的兄長,自己將絞索套上脖頸。
而此刻的禦書房內,皇後看著太子離去的方向,心中的不安如野草般瘋長。她強笑著對皇帝道:
「陛下,武兒看著是穩重了不少。」
永安帝「嗯」了一聲,重新拿起硃筆,目光落在奏章上,彷彿隨口道:
「是穩重了。也知道,有些話,不必急著說了。」
皇後笑容一僵,袖中的手,微微攥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