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鳳是何等伶俐人物,早將王夫人那瞬間的不自然收在眼底,心裡明鏡似的。
她臉上卻堆起更加熱絡疼惜的表情,也湊到賈母另一邊,聲音清脆又帶著撫慰:
「老祖宗快別哭了!您這一哭,我們這心裡跟刀絞似的!
要我說,敏姑姑雖然去了,可留下了林妹妹,豈不是老天爺心疼老祖宗,特意送來給老祖宗解悶寬心的?
我雖冇見過林妹妹,但常聽人說,敏姑姑當年就是咱們府裡頂尖的人品才貌,林妹妹定然也是青出於藍!
明日到了,老祖宗見了,喜歡還喜歡不過來呢,這會兒倒先傷心起來,豈不是辜負了即將團圓的天倫之樂?
再說了,林妹妹小小年紀,經歷這般坎坷,心裡不知多難過,正需要老祖宗您這寬厚溫暖的懷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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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可得打起精神來,好好讓林妹妹感受到咱家的熱乎氣兒!」
她一邊說,一邊輕輕給賈母順著背,又衝著鴛鴦使眼色:
「快,給老祖宗換盞熱熱的、寧神安息的桂圓茶來!再把那西洋來的、叫什麼……安息香的,點上一星兒,讓老祖宗靜靜心。」
賈母被鴛鴦、王熙鳳一左一右勸著,又喝了口熱茶,情緒稍稍平復了些,但眼淚仍是止不住,拉著王熙鳳的手嘆道:
「鳳丫頭說的是……我這是老糊塗了,玉兒那孩子,心裡不定多苦,我該想著怎麼疼她纔是……隻是,一想起敏兒,我這心裡就跟破了洞似的,嗖嗖地灌冷風……
「鳳哥兒,接人的事,你再上心盯著點,務必周全。
玉兒身子弱,一路奔波,明日到了,先讓她好生歇著,不必急著來見我。等緩過精神,再一家人慢慢說話。」
「老祖宗放心,包在我身上!」
王熙鳳拍著鼓鼓的胸脯保證,笑容燦爛,「保管把林妹妹安安穩穩、舒舒服服地接進來!」
王夫人垂眸「阿彌陀佛」,不再多言。邢夫人事不關己,隻盼著這例行請安早些結束。
翌日,京城。
連續多日的陰霾徹底散儘,天空是難得的澄澈湛藍,
然而,與這晴好天氣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京城內一種異樣的安靜。
並非無人,街道兩旁,店鋪照開,行人亦有。
但往日裡京城特有的、那種喧騰中帶著懶散的市井氣息,今日卻收斂了許多。
竊竊私語聲低不可聞,更多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城門方向,投向了那支正在入城的、上千騎兵保護的車隊。
太子夏武,回京了。
冇有隆重的儀仗,冇有喧天的鑼鼓,隻有沉默而警惕的衛隊,拱衛著那輛太子車架,碾過清掃過的禦道,緩緩向內城行去。
馬蹄聲、車輪聲,在過分安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
「太子千歲,千千歲……」
不知是誰先起了頭,道路兩旁的人群中,零零落落地有人跪下,聲音起初細微,繼而越來越多,最終匯成一片低沉卻充滿力量的聲浪。
跪下的多是平民打扮,其中不少麵容還帶著災後的憔悴。
這呼聲像水波般擴散,更多的百姓,無論是否受過直接恩惠,在這股氛圍感染下,也相繼俯身。
與此同時,另一條通往榮國府側門的街道上,賈蓉帶領的、接林黛玉的車隊恰好行至一個岔口,被迫停了下來,為前方主乾道上那支沉默而充滿無形壓力的隊伍讓路。
黛玉乘坐的馬車簾幕低垂。
紅鷺湊在車窗縫隙邊,一眼就看到了那麵熟悉的、屬於東宮衛隊的旗幟,以及被簇擁在中央的馬車。
她心跳猛地快了一拍,下意識地拽了拽身旁青鳶的袖子,壓低聲音,難掩激動:
「姐姐,快看!是太子爺的車駕!」
青鳶自然也看見了。
她向來清冷的眸子裡,也瞬間翻湧起複雜難言的情緒。
但她立刻收斂心神,警告地瞪了紅鷺一眼,用眼神示意她注意場合和身份。
紅鷺被姐姐一瞪,立刻醒悟,連忙縮回頭,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
這幾個月陪伴林黛玉南下北上,幾乎過著與以往暗衛生涯截然不同的、相對單純的日子,差點讓她忘了自己的根本職責和敏感身份。
此刻見到太子,那份刻在骨子裡的忠誠與牽掛被瞬間喚醒,卻也提醒她。
她現在是林姑孃的侍女「紅鷺」,與那位正接受萬民跪拜的太子殿下,明麵上不該有半分瓜葛。
車內的林黛玉,並未注意到倆人之間細微的互動。
她的心思,一半被車外那肅穆又熱烈的場麵所吸引,隔著簾子也能感受到那種無形的威儀與民心所向;
另一半,則被她緊緊攥在手中的那封信占據著。
那是父親林如海臨別前悄悄塞給她的,囑咐她非到萬不得已、遇到實在無法解決的困難時,不要開啟。
可小孩子的好奇心,加之對未知前路的惶恐,讓她早在船上就偷偷拆閱了。
信的內容很簡單。
父親說,若在賈府遇到難處,或覺孤苦無依時,可悄悄告知紅鷺與青鳶,讓她們設法聯絡太子殿下求助。
信末再三叮囑,此事需極度隱秘,不可為外人所知。
太子?
那位高高在上、如今正被百姓山呼千歲的儲君?
父親怎麼會與太子有關聯?
甚至到了可以託付女兒的地步?無數疑問在她小小的心頭盤旋,找不到答案。
父親信裡語焉不詳,隻讓她相信紅鷺她們倆,相信太子。
此刻,聽著車外那震天的「千歲」呼聲,感受著那即使隔著車廂也能體會到的、迥異於尋常權貴的聲望與力量。
黛玉下意識地,將心中的疑惑喃喃說出了口:「太子……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她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但馬車不算太隔音,前麵騎在馬上的賈蓉隱約聽到了。
他見黛玉似乎對太子感興趣,又想起府裡那樁人人皆知的「喜事」,自覺有了表現的機會。
便微微側身,朝著馬車方向,帶著幾分與有榮焉的口氣笑道:
「林姑姑可是問太子殿下?那可是了不得的人物!
侄兒還得跟林姑姑說呢!咱們府上的元春大姑姑,早已被太上皇他老人家親自下旨,指婚給太子殿下,是欽定的未來太子妃!
論起來,林姑姑您以後見了太子殿下,還得叫一聲『姐夫』呢!」
賈蓉這話說得響亮,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直白與炫耀。
話音落下,黛玉車內,紅鷺撇撇嘴,她可知道自家殿下對賈府可不待見。
而車內的黛玉,聞言卻是一怔。
姐夫?
這個詞突然將那位遙不可及的、威嚴的太子殿下,與「外祖家」、「表姐」這些親切卻陌生的稱謂聯絡了起來。
一種極其複雜的感受湧上心頭——
父親的信,賈蓉的話,窗外的呼聲……
種種資訊交織在一起,讓黛玉對即將踏入的榮國府,對那未曾謀麵的太子姐夫,更添了一份難以言喻的忐忑與探究。
她不由得再次握緊了懷中那封父親的密信,信紙微微發涼。
前方,太子的車隊已然遠去,肅穆的氣氛稍緩。
賈蓉一揮馬鞭,朗聲道:「林姑姑,咱們也快些回府吧,老祖宗怕是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