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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顯抬眼,眸色清朗。
“珍大哥就彆再提這些不愉快的事了,說正事吧。”
賈珍如蒙大赦,背脊微鬆,忙道:
“顯兄弟寬宏大量,真叫愚兄無地自容。”
他深吸一口氣,從袖中鄭重掏出兩份疊得齊整的文書,雙手奉上,置於周顯身旁的紫檀束腰案上。
“今日前來,便是已備下兩份薄禮,權當給顯兄弟賠罪的心意。這是頭一份。”
周顯神色不動,伸手取過文書,展開細瞧。
但見兩份文書皆是靛青硬皮封麵,內裡桑皮厚紙堅韌挺括,墨色沉穩凝練,赫然是京師西郊翠微山腳下,一處名為“太玄觀”的道觀房契與地契。
房契上書:“立杜絕賣契人張守拙,今將自置坐落西城翠微山麓太玄觀全座,計地五畝三分,連同前後殿宇、配房、丹房、靜室共一十八間,圍牆、古井、後山林木在內……”
細述坐落四至、相鄰界址,末了蓋著鮮紅的京師府衙大印並原主花押。
地契則詳列田畝坐落、字號、畝數、稅銀,契尾粘連稅票,戳記清晰可辨。
賈珍覷著周顯神色,見他目光在契書上緩緩掃過,才接著小心翼翼道:
“眼下時值年節,京畿苦寒,若重新擇地動工修建道觀,少說也要等到開春化凍後方能夯實地基,再加上木作磚瓦、雕琢裝潢,裡裡外外,冇有半年光景怕是難成。”
“愚兄想著,與其讓……讓人久候荒僻之地,不如尋個現成的安穩所在。”
他頓了頓。
“故而愚兄自作主張,在翠微山腳下覓得這處太玄觀,觀主年逾古稀,早有南歸之意,價錢也算公道。”
“這些時日府裡下人們正日夜灑掃佈置,添置日用,待過了正月初十,一切便能收拾妥當,隨時可搬入居住了。”
“房契地契在此,顯兄弟自可安排信得過的人手接管打理。”
周顯指尖在契書溫涼的紙麵上輕輕撫過,嘴角浮起一絲瞭然。
此物一出,便如同賈珍親手釘下了棺蓋,將秦可卿之事徹底了結封存,再無反覆。
他微微頷首,將契書重新疊好,置於案頭:
“珍大哥慮事周詳,既如此,我便收下了。”
堂內燭火劈啪輕響,暖氣氤氳。
賈珍見周顯收了契書,心頭微鬆,卻仍坐著未動,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膝頭錦袍的雲紋,嘴唇翕動幾下,麵露躊躇,目光遊移不定。
周顯端起手邊微溫的杏仁茶啜了一口,瞥見賈珍這般情狀,擱下茶盞,隨口問道:
“珍大哥可是還有旁的事情要與我商議?”
他聲音不高,卻打破了短暫的沉寂。
賈珍彷彿被點醒,肩膀微不可察地一顫,忙整了整思緒,臉上擠出一絲為難的苦笑:
“顯兄弟法眼如炬。”
“愚兄……的確還有一樁難以啟齒的家事,想厚顏懇請顯兄弟援手。”
“隻是……唉,實在不知該從何說起纔好。”
他搓著手,顯出十二分的窘迫。
周顯唇角微揚,眸中帶著一絲看透的瞭然,語氣卻依舊平和舒緩:
“究竟是何事,竟叫珍大哥如此憂愁為難?”
“你我之間,又有何話不可直言呢?”
賈珍長長歎了口氣,彷彿下定了決心:
“雖然說家醜不可外揚啊!但顯兄弟也不算外人了,我便厚顏說了。”
“顯兄弟來京不久,或許還不太清楚我寧府的這些枝枝葉葉。”
“但我那夫人尤氏,顯兄弟上回在府中也是見過的。”
他抬眼看向周顯,似在等個肯定的迴應。
“嫂夫人雍容溫婉,待人接物甚是得體,我自然記得。”
周顯微頷首。
賈珍得了這話,才繼續往下說,語速漸快,如同在梳理一團亂麻:
“尤氏乃是我繼室填房,我素日對她頗為敬重,對其孃家尤氏一門,也多有照拂。”
“我那已過世的老泰山……”
他絮絮叨叨,從尤氏之父的微末官職說起,講到尤氏生母早亡,老嶽丈續絃尤老孃帶女改嫁,尤老孃待前房之女尤氏如何視如己出,老嶽丈臨終如何殷殷囑托尤氏照料繼母及兩位異父異母的妹妹……言辭瑣碎,枝蔓橫生。
周顯聽著聽著,眉峰不易察覺地聚攏,終於抬手輕輕一拂,打斷了賈珍冗長的鋪墊:
“珍大哥。”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溫和而不容置疑的分量。
“你繞了偌大一個彎子,將令嶽家譜牒故實都要細細數上一遍了。”
“然則,恕我直言,貴府這些家務事,與我似乎扯不上什麼乾係吧。”
“若隻是尋常照料幫襯尤家,以珍大哥寧國府之勢,不過是舉手之勞,又何須特意求到我的頭上來?”
他目光澄澈,直直看向賈珍眼底,將那層刻意纏繞的親緣迷霧撥開。
賈珍搓了搓膝頭錦袍上的雲紋,麵上浮起一層尷尬的赭色,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帶著幾分急促的辯解:
“顯兄弟勿怪,愚兄是有些囉嗦了,那我便開門見山了。”
“我那二姨妹尤二姐,其生父當年為她指腹為婚定下了一門親事,男方張家本是皇莊莊頭,雖不算如何富貴,日子倒也安穩。”
“可前些年張家遭了官司牽連,世襲的莊頭差事丟了,家道便敗落下來。”
“這還在其次,最不堪的是,二姨妹她那個未婚夫婿委實不成器,日賭夜嫖,遊手好閒,是個實打實的敗家子,連同他生身父親都鬨得恩斷義絕了。”
“你嫂子她不忍心妹子跳進這樣的火坑,張家伯父也是個明白人,幾番交涉,兩家算是將婚約退了。”
燭影在周顯眸中跳躍,他麵上不動,心底卻掠過一絲瞭然與微嘲。
賈珍兜轉至此,其用意已是禿子頭上的虱子。
這對叔侄,賈赦賣女,賈珍薦姨,所求不過攀附二字,倒真是將勳貴體麵置之度外,隻死死盯著周家這棵大樹。
難怪一個屋簷下和睦,原是臭味相投,行事如出一轍。
周顯指尖輕輕拂過青釉茶盞溫潤的邊沿,淡然開口,聲線平穩無波:
“這不是挺好的麼。”
“尤家與張家的婚事退了,珍大哥再為姨妹擇一門妥當的親事便是,這有何為難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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