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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孫紹祖雖為人不堪,好歹也是世襲武官之家,迎春嫁過去亦是正妻名分,尚算門楣相當,不至令榮府太過難堪。
如今賈赦竟要將親生女兒送入自己府中為妾!此事若傳揚出去,賈赦乃至整個榮國府,必將淪為京中權貴圈的笑柄,背上“奴顏媚骨”、“賣女求榮”的罵名。
這賈恩侯的“魄力”,當真令他始料未及。
周顯強行壓下翻湧的心緒,待氣息平穩,麵上已恢複慣常的溫雅,隻是眉宇間帶著深深的無奈與一絲難以置信,看向賈赦:
“赦叔……您這……您這真是折煞侄兒了!您莫不是與侄兒玩笑罷?”
“令嬡乃堂堂榮國公府金枝玉葉,千金貴體,如何……如何能給侄兒做側室?”
“這若是傳揚出去,非但有損國公府百年清譽,侄兒亦要擔上僭越無禮、恃財妄為的汙名,豈非成了京師的笑柄,實在……實在不成體統!”
賈赦見周顯反應激烈,卻並未退縮,反而顯出豁出去的神情,用力一擺手,語氣斬釘截鐵:
“顯哥兒此言差矣!咱們榮府祖上乃武勳出身,以軍功立家,本就與那些滿口規矩禮法的酸腐文人不同!”
“什麼體統不體統的,老夫不在乎!老夫隻在乎顯哥兒你的心意!”
“此事外人如何嚼舌根,自有老夫一力擔待!你隻需告訴老夫一句痛快話,此事……你可願意?”
他目光灼灼,帶著孤注一擲的迫切,緊緊盯著周顯。
周顯心中念頭電轉。
迎春花容月貌,名列十二金釵,更關乎識海金釵金冊氣運回饋,於公於私,於情於理,皆無推拒之理。
雖然心裡屬意,但周顯麵上卻顯出深思之色,沉吟片刻,抬眼迎上賈赦急切的目光,神情鄭重無比:
“赦叔……此話當真?並非一時戲言?”
他語速緩慢,字字清晰。
賈赦見他鬆動,心中巨石落地,連忙點頭,臉上的誠懇幾乎要溢位來:
“自然當真!賢侄啊,老夫便是再不靠譜,也斷然不會拿親生骨肉的終身大事視作兒戲!”
“實在是真心實意喜愛賢侄你這個人,欣賞你的才乾品性,才生出這份親上加親的心思!絕無半分虛言!”
周顯得了這肯定的答覆,麵上終於緩緩綻開一個溫和而鄭重的笑容,他起身,對著賈赦躬身一揖,態度恭謹:
“赦叔如此厚愛,拳拳心意,侄兒若再推辭,豈非不識抬舉,辜負了長輩一番苦心。”
“迎春姑娘溫婉嫻靜,侄兒心中……亦是願意的。”
他直起身,話鋒一轉,顯出世家公子應有的持重。
“然則婚姻大事,非同兒戲,尤其他事涉貴府千金名分,更不可草率。”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乃綱常禮數。”
“侄兒雖心有所願,然如此大事,斷不能繞過家父家母擅自做主。”
“不若這般,待二月春闈過後,家父自會啟程入京,操辦侄兒與姑蘇林氏世妹的婚儀。”
“屆時,赦叔可與家父當麵細細商談迎春姑娘之事,一切自有長輩定奪,赦叔以為如何?”
賈赦聽得周顯親口應允,已是心花怒放,至於延後與周父商議,在他看來亦是情理之中,當即滿口答應,捋須笑道:
“妥當!賢侄思慮周全,如此甚好!甚好!”
一塊大石落地,賈赦頓覺渾身鬆快,連日來的憂思焦灼一掃而空。
兩人又閒話幾句家常,無非是京師年節風物。
賈赦見目的已達,遂心滿意足地起身告辭:
“夜色已深,老夫就不再叨擾賢侄歇息了。”
周顯亦起身:
“侄兒送赦叔。”
一路送至院門,看著賈赦在小廝提燈指引下,步履輕快地消失在迴廊轉角處,方纔轉身,緩步踱回燈火通明的正堂。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方纔那場驚世駭俗提親的餘波,周顯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絲深意,目光轉向西偏廳的方向。
不久後,偏廳堂外夜色濃沉如墨潑,簷角冰錐靜伏,廊下兩盞素紗燈籠在穿堂風裡搖曳不定,昏黃光暈碎在青磚地上。
小廝垂手趨步至西偏廳簾外,躬身低稟:
“珍大爺,公子請您過去敘話。”
賈珍正獨自枯坐,聞聲立時起身,指尖無意識撚著袖口紫羔風毛,麵上焦灼混著希冀,忙不迭道:
“快引路。”
正堂內燭火煌煌,周顯正靜靜等候,見賈珍裹著一身寒氣匆匆入內,他抬了抬眼,唇角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弧度:
“珍大哥是唯恐我這彆院年前冷清,今日特意給我唱大戲來了。”
他聲音不高,卻似冰珠落玉盤。
賈珍腳步一頓,麵上陡然漲紅,愧色幾乎要透出皮肉來。
他慌忙搶前兩步,朝著周顯深深一揖,腰彎得極低:
“顯兄弟這話,真叫我無地自容。”
賈珍抬起頭,眼中交織著尷尬與急切。
“我絕冇有這般心思!今日席間與赦叔爭執幾句,也不過是……不過是因赦叔他們太過猜忌於我!”
“其實我與顯兄弟你親近,又礙著他們西府什麼事兒了?”
“赦叔倚老賣老,未免太過霸道!”
他話語間帶著幾分無處發泄的憋悶。
周顯輕輕擺了擺手,腕骨在寬袖下若隱若現:
“背後議論尊長,非晚輩所為。”
他目光沉靜,掠過賈珍泛著油汗的額角。
“珍大哥夤夜冒寒前來,想必也不是為了專程與我說這番話吧。”
周顯語氣平淡,卻似無形的界限,將賈珍滿腹的牢騷堵了回去。
賈珍喉結滾動了一下,彷彿被那目光洞穿,忙不迭點頭:
“是,是哥哥我失言了,顯兄弟莫怪。”
他搓了搓手,臉上堆砌起十二分的誠懇。
“其實今日前來叨擾,主要還是為之前那樁事,特意來向顯兄弟致歉。”
“我教子無方,犬子無知,衝撞了賢弟,愚兄每每想起,心中實在愧疚難安。”
賈珍言辭懇切,姿態放得極低。
周顯微闔眼簾,指尖在光滑的椅扶手上輕輕一點:
“事情都過去了,我亦不會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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