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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籠光暈交織,映出賈赦一張驟然沉下的臉。
他眯起眼,看清對麵是誰,一股無名火直衝頂門,也顧不得周家小廝在側,抬手便指著賈珍,聲色俱厲:
“好你個賈珍!當真是陰魂不散!我走一步你跟一步,還有完冇完了!”
賈珍心頭那口憋了整晚的惡氣也瞬間頂了上來,暗道分明是你這老貨處處攪局,此刻倒來血口噴人。
他強壓下翻騰的怒意,麵上堆起十足的恭敬惶恐,對著賈赦深深一揖:
“赦叔息怒!侄兒冤枉!侄兒此來,隻為尋顯兄弟商議些私底下零碎小事,絕無半分與赦叔打擂台的心思!天地可鑒!”
他姿態放得極低,語氣也甚是懇切。
賈赦鼻翼翕張,冷哼一聲,目光如冰錐般刮過賈珍的臉:
“行了!收起你那套做派!肚子裡幾斤幾兩彎彎繞,當我老眼昏花瞧不真切麼。”
“我告訴你,凡事適可而止,莫要機關算儘太聰明,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損了祖宗的體麵!”
言罷,賈赦再不瞧賈珍那張強抑怒氣的臉,轉向自己身前的小廝,語氣勉強緩和。
“勞煩小哥兒,替老夫通稟一聲你家公子。”
小廝低眉順眼應了聲“是”,上前幾步,輕叩那黑漆院門上的銅環。
清脆的叩擊聲在冬夜寒寂的空氣裡盪開,格外清晰。
不過片刻,院門“吱呀”開啟一線,露出值守嬤嬤沉靜的麵容。
小廝上前低聲稟報。
值守嬤嬤點頭,轉身快步穿過庭院積雪,入了正屋暖閣,又將事情稟報秋月。
暖閣內,周顯依舊歪在燈下執卷,聽得秋月細聲回稟“榮府赦老爺與寧府珍大爺同至院門求見”之時,他目光仍停在書上,唇邊卻緩緩漾開一絲瞭然的笑意。
周顯放下書卷,對秋月吩咐道:
“你去告訴門上的嬤嬤,請寧國府珍大爺先到西偏廳用茶,將榮國府赦老爺請至正堂敘話。”
秋月應諾,轉身出去傳話。
院門外,小廝得了嬤嬤轉述的吩咐,方對賈赦賈珍二人道:
“公子請赦老爺正堂敘話,請珍大爺偏廳稍候吃茶。”
賈赦一聽,眉宇間那點鬱氣頓掃,腰桿不覺挺直了幾分,眼角餘光瞥向賈珍,得意之色毫不掩飾。
他捋了捋鬍鬚,對小廝矜持道:
“有勞小哥引路。”
小廝躬身:
“赦老爺折煞小的了,這邊請。”
燈籠光引著賈赦進了院門。
賈珍僵立在原地,寒風捲著雪沫撲在臉上,隻覺得一股冷意從腳底直鑽上來,他盯著賈赦消失在甬道儘頭的背影,喉頭滾動了一下,終究還是對著引路的小廝勉強擠出個笑模樣,啞聲道:
“煩請帶路。”
正堂內燈火通明,金絲炭在銅盆裡燒得正旺,暖意融融。
周顯已換了一身霽青色家常錦袍,立於堂中相迎。
見賈赦披著一身寒氣進來,他含笑拱手:
“如此夤夜寒天,赦叔怎還未曾安枕?”
“莫不是侄兒這蝸居慢待了貴客,倒是顯的不是了。”
賈赦幾步上前,臉上堆起熱切笑意,連連擺手:
“顯哥兒哪裡話!今日與賢侄暢敘,老夫心中快慰,回房後隻覺心潮起伏,竟無半分睡意。”
“思及賢侄風采,更覺相見恨晚,這纔不顧夜深露重,冒昧前來叨擾,萬望賢侄莫要怪老夫唐突纔好。”
周顯引賈赦至上首紫檀圈椅坐了,自有小丫鬟奉上滾燙的碧螺春。
他亦在旁坐下,溫言道:
“赦叔此言,真叫侄兒惶恐。”
“赦叔乃京中勳貴尊長,德高望重,能得赦叔青眼,常來常往,指點迷津,實是侄兒入京以來一大幸事,求之不得,何來怪罪之說。”
賈赦聽得這番熨帖言語,明知多是客套,心頭卻也十分受用,捋須的手都輕快了幾分,麵上笑意更濃。
他端起茶盞,藉著氤氳熱氣遮擋,目光在周顯沉靜溫潤的臉上轉了轉,終於放下茶盞,清了清嗓子,麵上顯出幾分鄭重其事,又帶著些許難以啟齒的躊躇:
“顯哥兒,你我相識時日雖淺,然賢侄的才學、人品、胸襟、處事,老夫看在眼裡,欽佩在心,實乃年輕一輩中之翹楚,無可挑剔。”
“今日……老夫有個不情之請,壓在心裡,輾轉反側,不知……當講不當講。”
周顯放下手中茶盞,神色溫和專注:
“赦叔但說無妨,侄兒洗耳恭聽。”
賈赦深吸一口氣,彷彿下了極大的決心,緩緩道:
“老夫膝下有一庶女,閨名喚作迎春。”
“其生母福薄,早年便已亡故。”
“這孩子……幼年失恃,性情不免過於怯懦溫吞了些。”
“老夫身為人父,每每思及其終身大事,便覺憂心如焚。”
“若為她尋個門當戶對的人家為正室,恐她那般綿軟性子,難以主持中饋,恐受姑婆欺淩,難有立足之地。”
“可若是要她下嫁寒門小戶,又恐她自幼錦衣玉食,受不得清貧操勞之苦,日夜為柴米油鹽所困。”
“唉,真真是左右為難,愁煞老夫了。”
賈赦語調低沉,帶著為人父者的憂慮與歎息,目光卻緊緊鎖著周顯的反應。
“這孩子,模樣性情倒也還算齊整安靜。”
“老夫思前想後,唯有一法,或可兩全。”
“老夫有意……將小女許給賢侄,侍奉左右,為一側室,不知……賢侄意下如何?”
話音落處,正端起茶盞欲飲的周顯手腕猛地一滯,隨即劇烈地嗆咳起來,剛入口的滾燙茶水險些噴出。
他急急放下茶盞,取過袖中素白絲帕掩口,連咳數聲,直咳得頸側微紅,才勉強止住,藉著手帕擦拭唇角的動作,掩飾著此刻內心的驚濤駭浪。
周顯萬冇料到,賈赦為巴結籠絡,竟能捨下如此血本,全然不顧勳貴體麵,將這國公府的千金小姐當作貨物般獻出為妾!
周顯腦中飛速閃過前塵有關石頭記的記憶碎片。
那怯懦如小白兔般的二木頭,原著中最終被其父五千兩銀子抵債給了中山狼孫紹祖,落得個“金閨花柳質,一載赴黃粱”的淒慘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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