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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迎春聞言,再無一字。
她默默起身,對著賈赦的方向深深地、無聲地福了一禮。
動作僵硬,如同提線的木偶。
起身後,她冇有再看父親一眼,隻是垂著眼瞼,邁著虛浮的步子,一步一步,緩緩向門口挪去。
那藕荷色的纖細背影,消失在猩紅氈簾落下的光影裡,如同被投入深潭的石子,再也激不起半分漣漪。
隻有那踏過地磚的輕微足音,彷彿踩在無儘的心事之上,漸行漸遠,直至被暖閣裡的沉水香氣徹底吞冇。
傍晚時分,東城一個衚衕深處,周家彆院那兩扇烏木大門緊閉著,階前積雪被掃得乾淨,隻餘一層薄霜映著冬日慘淡的天光。
一輛青呢圍子馬車碾過凍硬的路麵悄然行來,朱輪壓在碎冰屑上發出細脆聲響,不多時便穩穩停在彆院石階下。
隨行小廝利落跳下車轅,快步至門房處遞了名帖通報。
不過片刻,那大門吱呀一聲從內開啟,周顯身著月白雲紋錦袍,外罩玄狐裘氅,緩步迎出。
賈赦與賈璉父子恰好踏下馬車。
賈赦一身石青緙絲灰鼠褂,麵容在寒風裡微微發紅;賈璉緊隨其後,寶藍緞麵貂裘襯得他眉眼更顯風流。
周顯行至階前,對著二人溫和一笑,拱手為禮,袖口露出一段素白中衣:
“伯父與璉二哥有心了。”
“明日便是除夕佳節,勞動二位今日撥冗前來探望,顯心中感激莫名。”
賈赦撚鬚輕笑,吐出團團白氣:
“賢侄忒也見外了。你孤身客居京師,我和你璉二哥自然要儘一份心意。”
“正巧年前府裡莊子上孝敬了些野物土產,”
他側身示意下人抬下兩個沉甸甸的食盒。
“不算甚麼好東西,給你添些年味罷了。”
周顯微微頷首,目光掃過那裹著錦袱的食盒:
“伯父太客氣了。外邊朔風凜冽,咱們屋裡敘話罷。”
三人正欲轉身,巷口忽又傳來車輪滾動之聲,由遠及近,急促異常。
眾人不由得駐足望去。隻見一輛朱漆華蓋翠帷馬車疾馳而來,四蹄踏雪,車頭懸掛的鎏金寧府標記在灰白天色下晃眼得很。
馬車倏然刹在周府門前,車簾一掀,賈珍裹著件紫羔皮大氅,在小廝攙扶下探身下車。
一見來人,賈赦父子眼底瞬間掠過一絲陰翳。
賈璉麵上笑容僵了僵,賈赦則不著痕跡地蹙了下眉峰。
賈赦心中念頭急轉:這賈珍還真是陰魂不散,賈蓉那樁醜事餘波未平,他竟有臉皮再來尋周顯,端的是厚顏無恥至極,這分明是存了死纏爛打、挖牆掘壁的心思。
賈珍甫一落地,目光掃過賈赦父子那難掩警惕的神色,渾不在意地撣了撣大氅上並不存在的雪沫,一張富態圓臉上堆起熱絡笑容。
他幾步搶上前,朝著賈赦與賈璉敷衍一拱手,隨即轉向周顯,聲音洪亮:
“赦叔,璉兄弟,瞧瞧,咱們今日可是心有靈犀啊!”
“顯兄弟,老哥我今日不請自來,你可莫怪罪纔是!”
他口裡說著客套話,眼神卻緊盯著周顯,帶著不容錯辨的殷勤。
周顯神色淡然,唇邊噙著一縷若有若無的笑意。
賈珍驟然攪局,他心中反倒生出幾分樂見其成的意味。
唯有這般鷸蚌相爭,方能叫賈赦父子收起那份待價而沽的心思,愈發顯出自己這“漁翁”之利。
他略一頷首,語調平穩無波:
“珍大哥言重了。前番在貴府叨擾,承蒙盛情款待,顯一直思量著回請。”
“今日三位賢昆仲齊聚,正是機緣巧合。”
“我這彆院,年前也合該添些人氣。請,暖閣裡說話。”
賈赦父子雖滿心不情願與賈珍同席,眼見周顯已出言相邀,隻得強捺下不快,勉強點頭。
一行四人遂由周顯引著,穿過垂花門,轉過迴廊,徑直步入早已攏了地龍、熏著沉香的暖閣。
閣內溫暖如春,融融暖氣裹挾著清雅梅香撲麵而來,與外間酷寒判若兩季。
四人除去厚重外氅,自有青衣小婢恭敬接過。
一張紫檀嵌螺鈿大圓桌置於暖閣中央,其上杯盤羅列,珍饈滿目。
居中是一隻赤銅嵌銀絲暖鍋,湯色乳白,滾滾蒸騰著熱氣,顯是用整隻老母雞併火腿肘子煨吊了整宿的上湯。
暖鍋周遭,琥珀色的煨熊掌臥於碧玉荷葉盤,旁邊是冰紋鬥彩盤盛著的糟鵪鶉鑲鮮嫩豆苗,更有整尾的鬆鼠鱖魚澆著琥珀色糖醋汁昂首翹尾。
青花瓷碟裡碼著片得薄如蟬翼的胭脂鵝脯,珊瑚紅的肉片映著雪白脂膏,旁配一碟細如髮絲的金華火腿筍絲。
另有蟹粉獅子頭盛在定窯白釉葵口碗中,湯清肉嫩,幾點金黃蟹粉點綴其上,異香撲鼻。
桌角一架剔紅捧盒裡,堆著瑩白如雪的鬆瓤鵝油卷和纏絲瑪瑙般玲瓏剔透的水晶蝦餃。
所用器皿,無不是官窯名瓷,銀箸玉杯,光暈流轉,一派富貴氣象。
饒是賈赦、賈珍這等鐘鳴鼎食之家出身,見慣了珍饈美味,此刻細觀這一桌席麵,也不由得暗自咋舌。
那些熊掌、鹿唇皆是貢品難求,非尋常權勢可得;糟鵪鶉選的是開春頭一茬的嫩苗,蟹粉更是深秋膏滿流黃的大閘蟹精心拆製,時節、火候、選材無不考究到了極致。
再加上這價值千金的名貴餐具。
賈璉心中更是震動,暗道江南周家豪富之名果非虛傳,這一席之奢靡精細,榮寧二府的除夕大宴恐也難出其右。
四人依序落座。
周顯執起麵前一隻薄胎影青瓷酒盅,溫潤目光掃過席間三人,徐徐道:
“年關將近,赦伯父、珍大哥、璉二哥三位心中掛念,親臨寒舍聚首,顯深感厚誼。”
“今日略備薄酒粗肴,聊表寸心。”
言畢,他舉杯一飲而儘。賈赦、賈珍、賈璉連忙附和舉杯,口中稱謝,各自飲儘。
幾巡瓊漿玉液下肚,席間氣氛漸漸活絡。
賈赦撚著酒杯,覷了一眼談笑風生的賈珍,心下焦灼起來。
他盤算著該如何將允諾將迎春許給周顯為妾之事道出,偏生賈珍這礙眼的戳在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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