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賈赦觀察著迎春的反應,見她睫毛微微一顫,繼續道。
“這周家,雄踞江南,百年經營,根基深厚,說是富可敵國也不為過。”
“周家公子周顯,更是人中龍鳳,年未弱冠便高中解元,才名震動江南,人品相貌,皆是一等一的貴重人物。”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盯著迎春。
“為父思慮再三,覺得你與周公子甚是相配。打算從中撮合一二,你……意下如何?”
江南周家!周顯!
這幾個字如同驚雷,猝然在賈迎春麻木的心湖裡炸開。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慣常含怯的秋水眸子,此刻盛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刺骨的悲切!
周公子,那是林妹妹的未婚夫婿!府裡上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賈迎春便是再天真也能想得到,自己冇有資格做周家正妻。
如此一來,答案呼之慾出。
父親竟要將她……將她送去給周公子做妾!
一股巨大的羞恥和悲憤瞬間沖垮了賈迎春強裝的平靜,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
她死死咬著下唇,一絲腥甜在口中瀰漫。
賈迎春望著父親那張看似慈愛、此刻卻顯得如此無情的臉,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來:
“父親……切莫拿女兒玩笑……周公子與林妹妹婚約早定,府裡皆知。”
“女兒……女兒如何能橫插一腳……”
她頓了頓,胸中激盪著從未有過的屈辱,聲音雖弱,卻異常清晰。
“女兒縱然是庶出,卑微如草芥,也斷斷……斷斷冇有去做小的道理!還請父親三思!”
她垂下頭,一滴滾燙的淚珠終於掙脫束縛,砸落在月白色的裙麵上,洇開一個小小的深色圓點。
賈赦見她反應如此激烈,卻絲毫不以為意,反而皺了皺眉頭,顯出幾分“孺子不可教也”的無奈神情。
他身體微微後靠,手指閒閒地敲著圈椅扶手,語氣輕描淡寫,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你這孩子,怎麼這般死心眼,轉不過彎來呢。”
“為父方纔說得還不夠明白麼。”
“想做正房夫人,眼下榮國府這般境地,你又是庶出,除了下嫁給那些平常人家,去受那份清苦煎熬,還有第二條路可走麼。”
賈赦瞥了一眼女兒裙麵上的淚痕,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強勢。
“給周公子做側室,不過是麵上名分稍低一些。”
“除了這點虛名,該有的體麵、富貴、尊榮,哪一樣會少得了你。”
“錦衣玉食,呼奴喚婢,比起你在府裡,隻怕還要強上十倍。”
他見迎春隻是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似在無聲飲泣,又放緩了語調,循循善誘:
“再者說了,林丫頭將來是周公子的正妻不假。”
“可她是你什麼人。你們自幼一處長大,姐妹情深。”
“她性子雖說清冷些,卻最是明白事理,心地也善。”
“有這層情分在,她豈會無故為難於你。”
“你出身咱們榮國府,便是做側室,那也是貴妾,與那些尋常侍妾通房豈能等同。”
“周家那樣的百年望族,最重規矩禮數,必會善待於你。”
賈赦擺出一副掏心掏肺為女兒著想的姿態。
“為父一片苦心,都是為了你啊。女兒家一輩子圖什麼,不就是圖個後半生安穩富貴,不受饑寒委屈麼。”
“天下爹孃的心都是一樣的,哪有父母不希望兒女過得舒心順意的呢。”
這一席話,如同冰冷的刀子,一層層剝開了賈赦那點虛偽的慈父麵紗。
賈迎春心裡此刻雪亮一片,什麼都明白了。
什麼父女體己話,什麼為她謀良緣,什麼不捨得她受苦,全都是欲蓋彌彰的幌子!
父親鋪墊了這許多,先是懷柔示好,又以家族處境和寶玉之禍施壓,再描繪那看似錦繡實則屈辱的前程,歸根結底,不過是為了讓她乖乖就範,心甘情願地去做那周家的妾室。
他要用自己這個不受寵的庶女,去攀附江南周家那棵參天大樹,去為他自己,或許也為搖搖欲墜的榮國府,換取一份實實在在的好處和靠山!
一股冰冷的絕望如同毒藤,在賈迎春胸腔裡蔓延纏繞,勒得她連呼吸都帶著刺痛。
明白了又如何。看透了又能怎樣。
父親說得對,她不過是榮國府角落裡一個可有可無的庶女,懦弱無能,連自己房裡的奶嬤嬤都管束不住。
老祖宗眼裡隻有寶玉,大太太是自己的繼母,二太太滿心是出宮的大姐姐和惹禍的寶玉,誰會為了自己這個庶女,去違拗父親的決定,去頂撞賈府長房長子。
在這深宅大院裡,她的婚事,就像她這個人一樣,從來由不得自己分毫。
沉默,死一樣的沉默在暖閣裡瀰漫開來,隻有銅漏滴答的聲響,以及炭盆裡偶爾爆出的火星劈啪聲。
賈赦也不催促,隻是慢條斯理地轉著那對油亮的核桃,老神在在地等待著。
他知道,這個女兒,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彷彿過了許久,又彷彿隻是一瞬。
賈迎春緩緩抬起頭來。
她眼中的悲切、震驚、屈辱,如同退潮般斂去了,隻剩下一種令人心悸的空洞和死寂。
她用儘全身力氣,將那片翻湧的情緒死死壓迴心底深處,強迫自己彎下僵硬的脖頸,對著上首的賈赦,做出一個溫順從命的姿態,聲音輕得像一縷隨時會斷的遊絲:
“既然……既然父親考慮的如此周全……”
賈迎春頓住,似乎要喘口氣才能繼續說下去。
“處處為女兒……思慮深遠……女兒……遵命便是。”
賈赦臉上瞬間綻開一個無比滿意、甚至帶著幾分得色的笑容,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好,好!這纔是為父的好女兒,明白為父的一片苦心就好!”
他大手一揮,語氣慷慨起來。
“你放心,爹爹不會委屈你,必會為你備下一份豐厚的嫁妝,斷不會讓你在周家失了體麵,受半點委屈。”
他自覺大事已定,心頭鬆快,聲音也恢複了往日的疏懶。
“好了,話也說透了,你也累了,這就回房去歇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