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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業眼底水光微漾,終不再推辭,喟然長歎:
“老朽虛度六十餘載,庸碌無為,若他年寶船真能複現汪洋,劈波斬浪,也算老朽於塵世間留得星火微痕。”
周顯頷首道:
“待圖紙運抵江南,周家必舉全族之力,窮究此道。”
“寶船下水之日,晚生定恭請老大人親臨船塢觀禮。”
秦業麵泛紅光,舒展笑紋:
“若天假殘年,老朽必拄杖南行,一睹盛事。”
言畢,周顯自袖中取出兩份素白文牒,遞與秦業。
秦業麵露惑色:
“此為何物。”
周顯唇角含溫:
“老大人一觀便知。”
秦業展開細察,竟是京師東城甜水井衚衕一座三進宅院的房契地契,朱印鮮紅,條款詳備。
他如握炭火,急急推拒:
“公子此舉何意。老朽獻圖,絕非貪圖酬謝,此物萬萬不可收。”
周顯神色誠摯,語聲清潤:
“老大人供職工部數十寒暑,家徒四壁,清貧自守,晚生欽服不已。”
“令嬡品性溫婉,容色清華,今後卻需隱姓埋名,隨侍晚生左右,晚生思之,常懷愧疚。”
“且京師南城乃魚龍混雜之地,非清靜讀書之所。”
“令郎秦鐘年方韶齡,正宜砥礪學問,以求科場晉身。”
“若久居此間,恐染市井陋習,有礙前程。”
“晚生贈宅,實乃效孟母三遷古風。”
“晚生深知老大人視金銀如糞土,然為令郎計,此宅或可作青雲之階,還望老大人三思。”
秦業聞言,手指緊攥文牒,枯瘦指節微微發白。
他垂首默然,目光在泛黃紙頁與冰冷地磚間遊移。
半生清高如竹,不染銅臭,然念及老來得子,秦鐘乃秦氏一脈香菸所繫,南城陋巷確非養才之地。
東城甜水井衚衕毗鄰國子監,文風馥鬱,往來皆士子……思及此,他眼中掙紮漸褪,終化為感激之色,抬眼望向周顯:
“公子思慮之周詳,老朽汗顏。既如此,老朽便厚顏愧領,犬子前程,皆拜公子所賜。”
周顯溫然一笑:
“老大人肯納此議,晚生欣慰至極。新宅諸般器物,晚生已遣人備置停當。”
“今日傍晚,便有車馬來迎老大人喬遷。彼時趁機將房中兩箱圖紙一併運走,泯然眾人耳目,最是穩妥。”
秦業連連頷首,肩上如卸千鈞重擔,眉宇間鬱結之氣儘散:
“老朽萬事皆從公子安排。”
炭火漸熄,寒氣複侵,二人又閒敘片刻家常。
秦業提及工部舊事,周顯偶論江南風物,言笑晏晏,滿室融融。
窗外日影西斜,周顯起身告辭。
秦業親送至小院門前,目送周顯登上青帷馬車,馬蹄踏雪,轆轆遠去。
暮色蒼茫中,秦業獨立寒風,回想周顯言行氣度:
謙遜如玉,處事縝密,贈宅之舉亦存仁厚。
他心底豁然,周家百年望族,富貴不衰,非是僥倖。
觀其子如此,便知門風如鬆柏經霜,貞剛不改。
較之寧榮二府那等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鐘鳴鼎食之家,何啻雲泥之彆。
女兒可兒後半生托付此等人物,他縱是此刻閉目,亦能含笑九泉。
暮色初籠南城陋巷,墨雨領著四名青衣短打的家丁踏雪而來,叩響了秦家斑駁木門。
秦鐘開心將其引了進來,墨雨隻含笑拱手:
“奉公子命,助府上喬遷。”
秦業倚著門框,望著家丁魚貫出入搬運箱籠,簷下冰棱映著最後的天光,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投下恍惚的影。
院角那口凍實的水缸邊,兩個沉甸甸的樟木箱被格外小心地抬出,箱角包銅已磨出幽暗的綠鏽。
墨雨神色一凝,親以厚氈覆了箱麵,指尖拂過冰涼的銅鎖,低囑一句:
“此二物隨我車走。”
車輪碾過積雪,深巷重歸寂靜。
是夜,運河碼頭的風似裹了冰碴子。
墨雨獨立碼頭,望著那兩口樟木箱被穩當抬入船艙最深處,艙門落鎖的鈍響混在浪濤聲中。
船工解纜,漕船緩緩離岸,船舷破開墨玉般的河水,駛向黑沉沉的南方水道。
點點星子落在水麵,又被揉碎在船尾的浪痕裡。
翌日上午,忠順王府正堂。
銅獸熏爐吐著龍涎香的暖煙,忠順親王身著玄青緙絲行龍袍,端坐紫檀雕螭紋太師椅中。
管家趨步上前,躬身稟道:
“周顯公子到了。”
周顯一襲月白雲紋錦袍,從容跨過門檻,對著上首拱手一禮:
“晚生見過王爺。”
其聲如玉石相擊,清泠入耳。
忠順親王眼皮微抬,目光在他身上徐徐掃過,唇角牽起一絲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江南周氏,詩書名門。周公子豐神毓秀,弱冠解元,才名震動江左,周家後繼有人,著實可喜。公子請坐。”
他抬手虛引下首一張黃花梨圈椅。
周顯依言落座,脊背筆直:
“王爺謬讚,晚生愧不敢當。”
其言語謙和,神色卻無半分侷促。
小廝低眉順眼奉上青釉茶盞,碧綠茶湯在白瓷裡浮著嫋嫋熱氣。
待其悄聲退下,闔攏堂門,滿室隻餘暖爐炭火的微響。
忠順親王端起自己手邊的定窯白瓷蓋碗,撇了撇浮沫,目光自碗沿上方投向周顯,帶著審視的意味:
“令尊周廷楨大人膺任江南督糧道總督,總攬漕運河道稅糧諸務,實乃朝廷南天一柱。”
“本王對令尊才乾風骨,素來心折,惜乎南北遙隔,無緣拜晤雅範。”
“不意此番,倒因緣際會,令公子與我這王府有了些微妙牽連,世事之奇,莫過於此。”
他語速平緩,字字清晰。
周顯擱下茶盞,雙手擱於膝上,微微前傾上身:
“王爺此言,真令晚生汗顏無地。”
“皆因晚生少年意氣,行事欠周,累及王府清譽蒙塵,心中實感不安。”
“今日登門,名為拜謁,實為負荊請罪,懇請王爺海涵。”
他麵容誠摯,眼底一片坦然。
忠順親王撚著頜下短鬚,無聲地笑了笑,眼中掠過一絲玩味:
“周公子如此磊落坦誠,倒令本王有些意外。”
“琪官那樁事,本王也隻是疑心其中或有蹊蹺,並無半分真憑實據,公子若矢口否認,本王亦是無可奈何。公子大可不必如此剖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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