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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內炭火氣息混著藥味,秦業正與秦可卿低語。
聞得動靜,二人齊齊抬眼。
秦業的視線在周顯身上一頓,那通身的氣派便無需多言,他忙不迭起身,枯瘦的臉上堆起鄭重。
緊隨其後的秦可卿,眸光甫一觸及周顯身影,便似春水漾開,瀲灩波光裡蘊著化不開的柔情與感激,亦步亦趨隨父相迎。
秦業搶前一步,深深一揖:
“貴客臨門,老朽疏於遠迎,實在失禮至極,萬望周公子海涵。”
周顯側身避過,拱手鄭重還禮:
“老大人言重,長者在前,晚生豈敢受禮,折煞晚生了。”
秦業忙道:
“公子乃江南名門貴胄,今日玉趾降臨寒舍陋室,老朽已是感激涕零,蓬蓽生輝。”
言罷,秦業側身延請周顯入正堂上座。
待周顯落座主賓之位,秦業示意侍立一旁的秦可卿與秦鐘:
“爾等且退下。”
姐弟二人依言退出,簾幕輕垂,堂內唯餘一老一少。
炭火偶有劈啪之聲,更襯得堂中靜謐。
周顯看向秦業,神色溫和:
“不知老大人相召晚生,所為何事。”
秦業枯槁的手擱在膝上,指尖無意識撚著舊袍磨出的毛邊,長長歎一口氣,那歎息沉甸甸壓著世故與辛酸:
“老朽一生庸碌,蹉跎於工部營繕司,不過區區六品微員,家徒四壁,清寒度日。”
“可兒這孩子,隨我這冇用的老父,從未享過一日富貴清閒。”
“老朽本道與寧國府結下緣法,她終身有靠,孰料……孰料竟生出那般不堪難以啟齒之事。”
他渾濁的眼抬起,望向周顯,佈滿血絲的眼球裡滿是感激與後怕。
“天幸小女得遇公子,仗義執言,雷霆手段,將她從汙淖泥潭中生生拽出,免受禽獸之辱。”
“此恩此德,山高海深,老朽……”
秦業喉頭哽咽,猛地站起身,便要深深拜下去。
周顯亦隨之起身欲扶:
“老大人不可……”
話音未落,秦業那雙枯瘦卻意外有力的手已按住周顯手臂,將他按回椅中。
那手上的力道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執拗,周顯抬眼,對上秦業眼中那幾乎要滿溢位來的、孤注一擲般的誠摯。
他瞬間瞭然,對一個無力庇護女兒的父親而言,這一躬,或許是他此刻唯一能表達的如山謝意。
若執意推辭,反是另一種羞辱。
周顯身形一頓,終是端坐,受了秦業那深深一揖。
秦業拜罷,氣息微促,重新坐下。
他凝視周顯,昏黃的眼中交織著懇求與難以啟齒的羞慚:
“公子恩情,老朽已是惶恐承受,本不該再有任何奢望贅言。”
“然……老朽殘年風燭,唯此一點骨血懸心。”
他頓了頓,彷彿鼓足了畢生勇氣,聲音低啞卻清晰。
“小女方當二九華年,若當真從此遁入空門,青燈古佛,了此殘生……老朽縱是九泉之下,魂魄亦難安息。”
“周家累世清貴,門楣巍巍,秦家蓬門蓽戶,實不敢攀附。”
“老朽隻求公子……”
他雙手在膝上緊握成拳,指節泛白。
“隻求公子能收留小女在側,不拘名分,便是做一侍奉筆墨的婢子,也強過她孤苦伶仃,無依無靠。”
堂內一時靜極,唯餘窗外北風掠過枯枝的嗚咽。
周顯顯然未料到秦業如此單刀直入,問得這般直白坦露。
他眉峰微不可察地聚攏,陷入短暫的沉默。
秦業見他沉吟未語,心頭一緊,忙又澀聲補充道:
“老朽彆無他意,實是為人父者,隻盼她餘生能得一安穩棲身之所,免於孤寂飄零之苦。”
周顯眼底的猶疑散去,複歸清朗平靜:
“老大人拳拳愛女之心,晚生感同。”
“救令嬡出泥淖,自當有始有終。”
“暫居道觀,無非權宜之計。”
“寧府雖荒唐,終究頂著國公府的金字牌匾,撕破臉皮,於誰臉上皆不好看,恐再生波瀾殃及令嬡。”
他語速平緩,字字清晰。
“晚生之意,令嬡可於京郊清靜道觀帶髮修行一載半載,待風頭平息,塵囂落定,再行安排一場假喪,從此改名換姓,脫胎換骨,入我周家之門。”
“如此,寧府顏麵得存,外間無甚非議,令嬡日後也可安穩度日,遠離是非,未知老大人意下如何。”
秦業渾濁的老眼驟然亮起,如同枯井投入星火,一層水光倏然漫上眼底。
他嘴唇顫抖了幾下,終究隻是重重地、感激萬分地點頭,聲音帶著哽咽的沙啞:
“好……好……公子思慮周全,老朽……銘感五內……”
他抬起袖子,飛快地揩了一下眼角。
喘息稍定,秦業臉上浮現一種近乎釋然的、帶著卑微懇切的笑容:
“秦家清寒,小女當年出閣,老朽連一份像樣的妝奩也未曾備下,實在愧對於她。”
他話鋒一轉,眼中卻透出奇異的光彩。
“然老朽在工部營繕司數十寒暑,與磚石木料為伍,亦非全然虛擲歲月……老朽手中,尚有一座‘金山’,願贈予公子,權充……權充小女日後的一點微末妝資。”
“金山?”
周顯眉梢微挑,眼中掠過一絲不加掩飾的訝異。
以秦家目下光景,耗子來了都要含淚而走的窘困,何來金山一說。
秦業捕捉到他神色,那枯瘦的臉頰竟泛起一絲奇異的光彩:
“公子莫急推辭。此物在俗眼看來,或許一文不值。”
“然在公子這般胸有丘壑、慧眼獨具之人手中,必當萬金不易,妙用無窮。”
秦業扶著椅背顫巍巍站起,對著周顯鄭重拱手。
“請公子稍待片刻。”
言罷,他不再多言,佝僂著身軀,步履略顯蹣跚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莊重,轉身撩開通往內室的舊布簾子,身影冇入光線暗淡的廂房深處。
堂內隻餘下週顯一人。
炭火盆裡紅光跳躍,映著他沉思的側臉。
窗外朔風依舊嗚嚥著捲過小院的枯枝敗葉,寒意似乎更濃了幾分。
周顯目光掃過這徒有四壁、僅能遮風擋雨的陋室,最終落在那道顫巍巍晃動的布簾上,深邃的眼眸裡,好奇與探究之色漸濃。
這位清貧一生、耿介得近乎迂腐的老工部營繕郎,那鄭重其事、視若性命交付的“金山”,究竟為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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