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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史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十有**,是有人在那藥散之中動了手腳,摻入了極其霸道的催發之物,才致此慘禍。”
“其用心……恐非僅僅是促成醜事,更像是故意為之,欲令賈家與王府顏麵掃地,同遭此奇恥大辱。”
忠順親王微微頷首,眼神深邃如寒潭,麵上卻依舊平靜:
“本王也是這般想來。若是衝著榮國府那鳳凰蛋去的,倒也罷,橫豎是他們賈家治家不嚴,門風敗壞。可若是……”
他目光陡然銳利。
“矛頭直指我忠順王府,藉著琪官這把刀,來削本王的臉麵……哼。”
長史心頭一凜,腰彎得更深:
“王爺明鑒。此事不可不察。”
“嗯。”
忠順親王緩緩靠向椅背,手指在扶手上無聲敲擊著。
“此事便交由你去查。暗中訪查,勿要聲張。”
“重點查那晚寧國府內外,有何異動。當日赴宴之人,府中仆役,尤其是能接觸到賈寶玉所攜藥物或能近其身者……還有,”
他眼中精光一閃。
“誰最樂見榮國府與我王府一同出醜?誰又與這兩家……或與琪官,存有宿怨?凡此種種蛛絲馬跡,細細梳理,報與本王知曉。”
“若真有人膽敢算計到本王頭上……”
後麵未儘之語,裹挾著森然寒意,瀰漫在溫暖的空氣中。
長史肅然領命:
“下官遵命!定當仔細查訪,理清首尾!”
他正要告退,書房外忽又傳來小廝清晰的稟報聲,打破了室內的凝重:
“啟稟王爺,江南督糧道總督周廷楨周大人府上,派人送來了年節禮物,禮單在此,請王爺過目。”
忠順親王聞言,眉頭微微一挑,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錯愕。
他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
“周廷楨?江南周家?”
忠順親王接過小廝奉上的描金禮單,展開掃了一眼,皆是江南精緻土儀並文房雅玩,價值不菲,卻非重禮,透著恰到好處的恭敬與疏離。
他合上禮單,疑惑更甚,喃喃自語般道。
“奇也怪哉。江南周家,與王府素無往來,多年來更是從未有過年節饋贈……今年這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
侍立一旁的王府長史目光微動,似想起什麼,上前一步,低聲道:
“王爺,下官近日於坊間,偶聞些許流言蜚語,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是。流言紛雜,其中有一則提及,周總督的公子周顯周解元,與榮國府那位銜玉而生的寶二爺,似乎……頗有些不睦。”
“賈寶玉與琪官在寧國府東跨院出事的當晚……”
長史的聲音放得更輕,幾乎細不可聞。
“正是周家公子應寧府賈珍之邀,初初入住寧國府的頭一日。”
“哦?”
忠順親王握著禮單的手指倏然一頓,眼中那點疑惑瞬間被一種深邃的探究之色取代。
他緩緩抬起眼,目光如實質般穿透雕花窗欞,望向庭院深處。
片刻靜默後,一絲極淡、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開的漣漪,悄然浮現在他那張微胖而威嚴的麵龐上。
忠順親王收回目光,看向垂手待命的長史,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沉穩,卻多了幾分意味深長:“原來如此。倒是個……妙人。”
他指尖在禮單上輕輕一叩。
“長史。”
“下官在。”
“你即刻親自去辦。替本王……給那位江南來的周解元,下一份請柬。”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道。
“就說明日巳時初刻,本王請周解元過府一敘。”
長史心中瞭然,麵上卻不敢顯露分毫,隻躬身應道:
“是,下官這就去辦。”
他悄然退下,步履無聲地離開了書房。
沉重的書房門輕輕合攏,隔絕了外界的聲響。
忠順親王獨自坐在寬大的紫檀椅中,指尖依舊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冰涼的翡翠扳指。
窗外,臘月凜冽的風吹過枯枝,發出嗚嗚的低嘯。
炭盆裡的銀霜炭燃得正旺,暖融融的氣息包裹著他微胖的身軀。
他微微眯起眼,深邃的目光投向虛空,彷彿穿透了眼前嫋嫋升起的暖香菸氣,看到了更遠、更深的地方。
那張微顯富態的臉上,平靜無波,唯有一縷若有似無的思慮,在眉宇間沉靜地盤旋,久久不散。
京師南城秦家小院外,車轅轆轆之聲漸止,一輛簇新青帷馬車穩穩停駐。
周顯撩開車簾,墨雨先一步踏著積雪上前,輕叩那扇略顯斑駁的院門。
門軸吱呀輕響,開啟處,露出一張十二三歲少年的臉,生得極是俊秀,隻是眉眼間裹著幾分瑟縮怯弱。
少年見墨雨穿著體麵,又瞥見後頭周顯氣度清華,衣飾不凡,不由得怔住,細聲問道:
“不知二位找誰。”
墨雨麵上浮起和煦笑意:
“敢問小哥,此處可係工部營繕郎秦老大人府邸?”
少年點了點頭,嗓音依舊細細的:
“秦老大人正是家父……小可秦鐘,敢問小哥尊姓大名,來此所為何事。”
他目光怯怯掠過墨雨肩頭,落在周顯身上。
周顯聞言,唇角微揚,一絲瞭然笑意淺淡:
“在下姓周名顯,蒙秦老大人相邀,特來拜會,煩請秦公子代為通傳。”
秦鐘聽得“周顯”二字,眼中怯懦稍褪,竟也露出靦腆笑意:
“原是周公子到了。家父早有吩咐,公子乃是貴客,毋需通傳,快快請進。”
他側身讓開,動作尚帶著幾分拘謹。
周顯微微頷首:
“有勞秦公子引路。”
周顯舉步跨過不甚平整的門檻,墨雨則垂手侍立於風雪門外。
庭院蕭索,儘入周顯眼底。
但見房舍低矮,土牆斑駁,幾叢枯草在牆角瑟瑟發抖,簷下懸著幾根細長的冰棱,院中一口破舊水缸凍著厚冰。
凜冽寒氣中,唯有一股清貧氣息撲麵而來。
周顯心下微歎,此等境況,在工部那等油水豐足之所浸淫一世,這位秦老大人,倒真擔得起“紅樓第一清貧”之謂。
思忖間,周顯步履已隨秦鐘穿過小小院落,來到正屋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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