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臘月二十八,晨光熹微,寒氣砭骨。
忠順王府書房內,獸麵銜環紫銅火盆裡燒著上好的銀霜炭,暖意融融,卻驅不散一室沉凝。
紫檀書案後,忠順親王端坐如山,身著一襲玄青底緙絲四爪行龍便袍,外罩紫貂皮端罩,腰間束著白玉帶。
他約莫四十上下年紀,麵龐微圓富態,頜下蓄著短鬚,眼皮微垂,目光落在跪伏於金磚地麵的身影上,平靜無波,自有股不怒自威的凜然氣度。
蔣玉函——昔日名動京師的琪官,此刻隻穿著一件素白杭綢夾襖,身形單薄如風中落葉,臉色慘白如紙。
他額頭緊貼著冰涼的地麵,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顫栗,破碎地溢位:
“小人……小人給王府丟人了,罪該萬死……求王爺重重責罰……”
話音未落,又是幾個實實在在的響頭磕下去,咚咚悶響在寂靜書房裡格外刺耳。
忠順親王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並無多少波瀾,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冷淡:
“你們這些操持賤業的戲子,倡優不分,原是本分。”
“本王念你往日還算伶俐知趣,唱唸做打也還入眼,便由著幾分,未曾深究。”
他語調微頓,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
“隻是你千不該萬不該,將這些見不得人的勾當,鬨得沸反盈天,人儘皆知。”
“王府的顏麵,也是你這等人能隨意折損的麼。”
“你自己說說,本王該如何處置你纔好。”
琪官聞言,渾身猛地一哆嗦,彷彿寒冬臘月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徹骨寒意直透骨髓。
他深知眼前這位看似和氣的王爺,骨子裡是何等心狠手辣、翻臉無情的主兒。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幾乎喘不過氣,隻能將頭磕得更加急促響亮,語無倫次地哀求:
“王爺開恩……王爺開恩啊!小人知錯了,真的知錯了……求王爺饒小人一條狗命吧……小人再也不敢了……”
琪官前額在金磚上反覆撞擊,不多時,一縷刺目的殷紅便順著蒼白的麵板蜿蜒而下,在冰冷地麵上洇開一小片暗色。
上首傳來一聲極輕的鼻音,似不屑,又似不耐。
一方素白潔淨的棉帕被忠順親王隨手拋擲下來,飄飄然落在琪官眼前那片血色之上。
“擦乾淨。”
忠順親王的聲音依舊平淡,不帶怒氣,卻比雷霆更令人膽寒。
“本王不喜見血汙。”
琪官如蒙大赦,緊繃的心絃驟然一鬆,幾乎癱軟在地。
他手忙腳亂地抓起帕子,胡亂按在劇痛的前額上,將那礙眼的血痕用力拭去。
絲棉吸飽了溫熱血漬,他攥緊了帕子,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哽咽:
“多……多謝王爺開恩……多謝王爺開恩……”
忠順親王並未看他擦拭,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案麵上輕輕一點,目光重新落回他臉上,帶著審視的意味:
“本王有一事不明。你與那榮國府的賈寶玉,就算是一見傾心,相見恨晚,何至於……縱慾無度到那般地步。竟鬨得兩人皆昏迷不醒,幾近喪命。”
他身體微微前傾,眼神銳利如鷹隼,彷彿要穿透琪官瑟縮的皮囊。
“其中,莫非出了什麼意想不到的岔子?”
琪官抬起沾著血跡和冷汗的臉,眼底滿是茫然與後怕交織的委屈,聲音微弱卻急切:
“回……回王爺……小人著實不知啊……那晚的情形,小人……小人如今想來也覺恍惚。”
“寶二爺帶來的助興藥散,入口確是比往日……勁烈許多。”
“起初小人隻道是藥效強勁,還暗自竊喜……豈料……豈料後來便如烈火焚身,神智昏聵,一發不可收拾……再清醒時,已是……已是身在王府的床榻之上了。”
“其間種種,小人……小人實在記不分明瞭……”
忠順親王靜靜地聽著,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攏,隨即又舒展開。
他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身體靠回椅背,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拇指上一枚溫潤的翡翠扳指。
片刻後,他重新看向琪官,眼神裡的審視淡去些許,換上一層近乎漠然的平靜:
“事已至此,本王也無意再行苛責。”
“隻是,你需時刻銘記自己的身份。這等有辱門楣、累及王府清譽的醃臢事,絕不容再犯。你,要好自為之。”
琪官心頭巨石落地,忙不迭地再次磕頭,額頭雖不再流血,撞擊地麵的悶響卻依舊沉重:
“王爺教訓得是!小人謹記在心!從今往後,小人定當深居簡出,謹言慎行,絕不……絕不與人隨意結交,管束自身,再不敢做出半分有損王府聲譽之事!請王爺放心!”
“嗯。”
忠順親王從鼻腔裡淡淡哼出一聲,不再看他,隻隨意地擺了擺戴著玉扳指的手,彷彿驅趕一隻微不足道的蠅蟲。
“下去吧。傳長史來見本王。”
“是……是!小人告退!”
琪官如獲大赦,艱難地撐著發軟的雙腿爬起來,弓著腰,腳步虛浮地倒退著挪出書房,臨出門檻時還被絆了一下,踉蹌半步才穩住身形,消失在門外。
書房內重歸寂靜,唯有炭盆偶爾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忠順親王的目光落在案頭那方沾染了暗紅血漬的素帕上,停留片刻,又移開,望向窗外庭院裡覆著薄雪的枯枝。
不多時,輕輕的叩門聲響起。一位身著青色鷺鷥補服、麵容精乾的中年官員垂手步入,正是王府長史。
他行至書案前丈許處,恭恭敬敬地躬身施禮:
“下官參見王爺。”
“免了。”
忠順親王抬了抬手,示意他近前。
他將琪官方纔所述藥散異常之事,簡明扼要地向長史轉述一遍,末了,指尖在案上輕輕一扣,發出篤的一聲輕響。
“此事,你怎麼看?”
長史凝神細聽,眉頭漸漸鎖緊。
他沉吟片刻,謹慎地開口:
“回稟王爺,琪官所言,確有不尋常之處。”
“那等助興之藥,縱是虎狼之性,也斷無輕易令人雙雙昏死、險至喪命的道理。”
“此等情形,絕非尋常縱慾過度所能解釋。下官以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