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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
賈璉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三分勸誡,七分謹慎。
“府裡纔出了這檔子事,闔府上下都繃著弦呢。”
“您麵上多少……也該做個憂心的樣子纔好。”
“倘若風聲傳到老太太那邊,覺著咱們竟在此刻飲酒作樂,豈不說咱們幸災樂禍,冇個心肝?”
賈赦聞言,嗤地一聲笑出來,渾濁的眼珠裡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暢快,他端起那白玉鬥,也不顧酒液微燙,仰脖子便灌了下去。
辛辣的酒氣直衝喉頭,他咂了咂嘴,又揀了一筷子油亮鮮嫩的糟鵪鶉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著,彷彿品味著無上的珍饈,那神情,倒真如同三伏天裡灌下了一碗冰涼沁脾的酸梅湯,眉梢眼角都舒展開來。
“幸災樂禍?”
賈赦嚥下肉,鼻腔裡哼出輕蔑的氣音。
“我本就是幸災樂禍!老太太知道了又如何?”
“她待我,左不過一個‘不喜’二字,橫豎幾十年了。”
“總道我貪花好酒,不務正業,是個酒囊飯袋之徒。嘿!”
他短促地冷笑一聲,眼底的譏誚濃得化不開。
“可今日倒好,她老人家捧在心尖子上,含在嘴裡怕化了,頂在頭上怕摔了的鳳凰蛋,咱們銜玉而生的寶玉,鬨出了多大的動靜!”
“跟一個下九流的戲子廝混,用了那起子見不得人的虎狼藥,竟……竟被那戲子玩弄至昏死過去!”
“更妙的是,鬨得滿城風雨,連忠順王府都攪了進來!”
“這臉麵,可是丟到姥姥家去了!老太太此刻隻怕心肝都揉碎了,哪裡還顧得上挑我的禮?我這心裡……”
賈赦撫了撫胸口,長長籲出一口帶著濃鬱酒氣的歎息。
“快哉!當浮一大白!”
說著,他自顧自又把賈璉剛剛斟上的酒喝乾了。
賈璉垂手立著,覷著父親臉上那毫不掩飾的快意與刻薄,心下自是明瞭。
這些年來,老太太偏心二房,二嬸王夫人管家,二叔賈政占了榮府正堂,連帶著寶玉成了闔府上下的眼珠子。
自己父親這個襲了爵的長房嫡子,倒像是寄人籬下,處處受掣肘,心裡窩著的火,隻怕堆起來能燒掉半個京師。
如今寶玉闖下這天大的禍事,丟了祖宗八輩子的臉,父親冇叫人敲鑼打鼓放炮仗慶祝,已是按捺了又按捺,強忍著“做樣子”了。
賈璉心思轉了幾轉,臉上堆起幾分恰到好處的無奈笑意,順著賈赦的話音道:
“爹這話,原也在理。寶兄弟這事兒,確是……忒不像話了些。”
他頓了頓,斟詞酌句。
“不過,常言道得好,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這次雖然是二房出醜,但終究同屬榮國一脈,血脈連著筋。”
“如今鬨出這等汙糟事,整個賈家的名聲都跟著跌進了泥潭裡。”
“兒子思忖著,麵上的功夫,該做還得做幾分。一來免得落人口實,說咱們長房涼薄;二來……”
賈璉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鄭重其事。
“眼下最要緊的,是不能讓顯兄弟因此事看輕了咱們整個榮國府,覺著咱們這裡是藏汙納垢、不知廉恥的所在。”
“顯兄弟是何等人物?林妹妹將來又是要嫁過去的。”
“萬一因此事,讓周家對這樁婚事生了嫌隙,覺著咱們家風不正,牽連了林妹妹的清譽……那咱們纔是得不償失,百害而無一利啊!”
賈赦舉著筷子的手在半空停了停,渾濁的眼珠裡那點幸災樂禍的光芒淡下去幾分,換上了一種思量的神色。
他慢慢放下筷子,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光滑的炕桌邊沿,發出篤篤的輕響。
半晌,賈赦才緩緩點頭,吐出一口濁氣:
“嗯,璉兒此言,倒也算老成持重之言。”
“那周家……顯哥兒暫且不提,單是周廷楨周大人這份遠見卓識,就叫人不得不服。”
賈璉見父親聽進去了,心頭微鬆,卻對父親突然提起周廷楨有些不解,麵露疑惑道:
“周大人?此事……還有周大人的遠見?”
賈赦瞥了兒子一眼,似乎在嫌他不夠通透:
“你且想想,當年林丫頭住進咱們府裡,隨身帶了什麼人。”
“除了她那貼身丫鬟雪雁,另有兩個嬤嬤,一個喚作王嬤嬤,一個姓李,你可還記得?”
賈璉略一回憶,點頭道:
“是,兒子記得。這兩位嬤嬤看著氣度不凡,規矩極嚴。”
“氣度不凡?”
賈赦嗤笑一聲。
“那是周廷楨周大人親自挑選,派給林丫頭的!”
“林丫頭這些年住在咱們府裡,吃穿用度,一言一行,但凡涉及姑孃家清譽名聲的,哪一樣不是這兩位嬤嬤在旁盯著、教導著。”
“人家周大人惦記著這門婚事,隻怕是早早就把咱們府裡的光景,打聽得一清二楚!”
“生怕咱們這深宅大院裡頭,有什麼見不得人的醃臢事,汙了他未來兒媳的名聲,壞了他周家的門風!”
“這才早早安插了這兩個耳目兼護法!這份心思,這份遠慮,豈是常人能及。”
賈赦說著,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欽佩。
“周廷楨正當盛年,聖眷正隆,顯哥兒更是少年解元,鋒芒畢露。”
“有這對父子在,江南周家,至少還能興盛五十年!這條大腿,咱們爺倆兒,可得好生地抱緊了,萬萬不能有絲毫閃失!”
賈璉聽得心頭凜然,想起那兩位林府嬤嬤平日裡不苟言笑、眼神銳利的模樣,不由得背上也沁出些微冷汗,暗道周家果然深不可測。
他連連點頭:
“爹洞若觀火,兒子受教了。”
“如今……咱們更要謹慎行事,萬不能讓顯兄弟對咱們榮府生出惡感來。”
“是這個理。”
賈赦又給自己斟了小半杯。
“說正事吧。寧國府那邊,賈蓉那小子,腿是怎麼斷的。”
“還有,顯哥兒今日黃昏前就急匆匆離了寧國府,連晚飯都冇用,這中間……可有什麼關節?”
他抬眼,目光銳利地看向賈璉。
“你可探聽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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