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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蓉一麵驚悸於方纔刀鋒貼頸的生死一瞬,唯恐周顯反悔追來。
一麵又覺一股邪火在五臟六腑裡燒灼——堂堂寧國府承重孫,竟在自家府邸被一個外人如此折辱,如同喪家之犬!
這份奇恥大辱,他如何能嚥下。
賈蓉跌跌撞撞,深一腳淺一腳,踩著滿地碎瓊亂玉,心神恍惚地撲向父親賈珍所居的正院。
值夜的大丫鬟見他鬢髮散亂、衣袍汙穢、滿麵驚惶涕淚的狼狽模樣,駭得倒退半步。
賈蓉顧不得儀態,一把抓住丫鬟手臂,指尖冰涼顫抖:
“快……快稟報父親!十萬火急!塌天大事!”
他聲音嘶啞破裂,帶著哭腔。
丫鬟不敢怠慢,慌忙入內通傳。
約一刻鐘後,正堂內燭火次第燃亮。
賈珍披著寶藍緞麵寢衣,踩著軟底靴,一臉惺忪睡意與濃濃酒氣,麵色陰沉如鐵地踱步出來。
他大馬金刀往紫檀扶手椅上一坐,眼皮半抬,眼風如淬了冰的刀子刮過跪在堂下的賈蓉,喉間擠出不耐煩的冷哼:
“深更半夜,攪人清夢!你最好真有天塌地陷的事由稟報。否則,仔細你的皮!”
那森冷的話語似冰錐刺骨,賈蓉渾身一哆嗦,伏在地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父……父親!大事不好!秦可卿那賤婦……她……她竟不知廉恥,深夜與周顯在登仙閣……私會苟且!被……被兒子撞破!”
他抬起涕淚交加的臉,眼中射出怨毒的光芒。
“那周顯更是囂張跋扈至極!仗著家勢,非但不認錯告饒,反將兒子百般羞辱!”
“他口吐狂言,說什麼寧國府不過徒剩空架子,連父親您……您在他眼裡也算不得什麼東西!”
“他……他這是半點不把咱們寧國府放在眼裡啊!”
“兒子無能,受此奇恥大辱,事關府邸清譽命脈,不敢擅專,隻能……隻能深夜驚動父親,求父親做主!兒子……兒子罪該萬死!”
他添油加醋,顛倒黑白,將周顯的警告與墨雨的森然殺意,儘數塗抹成周顯的囂張跋扈與對賈珍的蔑視。
賈珍初時還帶著宿醉的混沌與不耐,待聽到“秦可卿”、“周顯”、“登仙閣私會”幾字,殘存的那點酒意瞬間蕩然無存,渾濁的眼珠猛地爆出精光。
他身體前傾,雙手死死抓住紫檀扶手椅的獸頭雕花,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待賈蓉哭訴完畢,堂內陷入一片死寂,唯聞賈蓉粗重壓抑的喘息。
賈珍的目光如同無形的探針,在賈蓉那張涕淚橫流、驚惶失措的臉上逡巡了許久。
忽然,他猛地站起身,一步跨到賈蓉麵前。寬大的手掌挾著雷霆萬鈞之勢,“啪”一聲脆響,狠狠摑在賈蓉臉上!
賈蓉猝不及防,被打得眼前一黑,半邊臉頰瞬間紅腫起來,火辣辣地痛。
他“啊”地慘叫一聲,捂著臉滾倒在地,驚恐萬狀地看著麵色鐵青的父親。
賈珍卻已坐回椅中,胸膛微微起伏,麵色冷硬如嚴冬凍土,聲音低沉得可怕:
“蠢材!撒謊都不知編得周全些!”
他盯著蜷縮在地的賈蓉,眼神銳利如刀。
“周顯是什麼人?周家獨苗,江南無冕之王的繼承人!”
“他十六歲高中解元,來日金殿題名板上釘釘!”
“他會為一個女人,在臨近會試的緊要關口,自毀長城,行此授人以柄、身敗名裂的勾當?”
賈珍猛地一拍扶手,震得小幾上茶盞亂跳。
“你這番鬼話,糊弄三歲小兒都嫌拙劣!”
“說!今夜登仙閣,到底發生了什麼?再敢有半字虛言,老子扒了你的皮熬油點燈!”
賈蓉被父親那洞穿一切的目光和森然話語嚇得魂飛魄散,伏在地上篩糠般抖個不停。
他心知父親老辣,絕難輕易矇混過關,卻仍存一絲僥倖,強撐著抬起頭,聲音嘶啞辯解:
“父……父親明鑒!兒子……兒子所言句句屬實啊!您……您又不是不知,秦可卿那副禍水模樣,何等勾魂攝魄!”
“周顯也是血氣方剛的少年郎,一時把持不住……也……也是人之常情!”
“這對姦夫淫婦,仗著周家勢大,簡直視我寧國府如無物!若不嚴懲,傳揚出去,府裡顏麵何存?”
“不如……不如藉此良機,狠狠敲那周家一筆钜款!周家富甲江南……”
他眼中閃過一絲貪婪的精光,試圖將父親的怒火引向“敲詐”這條他自以為的“生路”。
“蠢貨!天字第一號的蠢貨!”
賈珍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狂暴的怒火,猛地起身,抬腳狠狠踹在賈蓉麵門上!
“砰!”
賈蓉鼻梁劇痛,眼前金星亂冒,溫熱血腥瞬間湧入口鼻,整個人被踹得向後翻滾,撞在冰冷的柱礎上,發出一聲淒厲慘嚎。
賈珍胸膛劇烈起伏,指著地上蜷縮哀嚎的賈蓉,指尖因暴怒而發抖,聲音因極致的失望與鄙夷而扭曲:
“老子告訴你!莫說你這番屁話全是捏造!就算是真的!就算周顯真睡了你媳婦兒一百回!咱們也得打落牙齒和血吞!還得替他遮掩得嚴嚴實實!明白嗎?!”
賈蓉捂著血流如注的鼻子,難以置信地望向暴怒的父親,眼中滿是茫然與驚駭。
為了聲譽?寧國府的名聲,早在父親那些荒唐事裡敗得差不多了!
賈珍看著他這副愚不可及的模樣,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混雜著暴戾湧上心頭。
他眼神冰冷,如同看一堆令人作嘔的穢物:
“蠢材!睜開你的狗眼看看!如今的寧國府是什麼光景!便是開國鼎盛之時,咱們也不敢輕易招惹紮根江南、手握財賦命脈的周家!遑論今日?!”
賈珍語氣森寒徹骨,每一個字都像冰坨砸在賈蓉心口。
“彆說他與秦可卿之事是你編的,就算是真的又如何。”
“哪怕周顯此刻說看中了你這身皮囊,要你洗乾淨了送過去暖床,你也得乖乖把自己涮乾淨了,笑著臉爬過去!懂不懂?!”
“你這蠢貨,你對周家的權勢一無所知,還想構陷周家的繼承人,你是想讓闔府上下,陪你一起去死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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