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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寶玉心頭猶如吞了黃連,苦澀不堪。
對那八股舉業,他曆來視若糞土,恨不能焚儘天下時文墨卷。
可此刻父親之命,李守中這位“天下文宗”的森嚴目光,如同兩道無形的枷鎖,將他牢牢釘在凳上。
他隻能憋著氣,臉色陣青陣白地從喉嚨深處擠出乖順的應答:
“是,老爺。李老先生金玉良言,寶玉……聆訓。”
其每一個字都說得無比艱難。
李守中聞言微微闔目,短暫沉吟片刻,彷彿在梳理胸中萬卷經緯。
再睜開眼時,眸中神光湛然,一掃方纔的病弱之態,隻剩下一種閱儘天下文章、執掌文柄數十年的深邃與凝重。
他不再看旁人,目光如炬,直接投向周顯,聲音不高,卻字字帶著金石般的重量,直叩心扉:
“春闈會試,非同小邑鄉試。其意義何在?”
李守中自問自答,語調沉緩。
“非止為國選材,更是代聖賢立言,為天地立心!天下士子萬萬千,文章錦繡者不知凡幾,然能入考官法眼,拔得頭籌者,其文必具三重境界。”
“其一,氣象當宏闊深遠,如奔流大江,浩蕩入海。”
“你筆下所論,縱論古今,橫貫經史,須得跳出尋常章句窠臼,要有包舉宇內、吞吐八荒的格局。”
“譬如論‘仁’,不可僅囿於‘惻隱之心’,當思其如何化育萬民,經緯天地。”
“論‘義’,不可隻言‘路見不平’,當究其維繫綱常,裁定社稷興衰。”
“此之謂‘代聖賢立言’。”
“考官閱卷,首觀氣象。”
“氣象狹促者,縱有小聰明,難登大雅之堂。”
李守中語聲頓挫,目光如鷹隼般銳利。
“其二,法度須森嚴整飭,如精兵列陣,自有雷霆。”
“八股之製,雖為後人詬病其僵化,然其起承轉合,破題、承題、起講、入手、起股、中股、後股、束股,步步為營,環環相扣,實乃錘鍊章法、彰顯思辨之利器。”
“切莫因其有定式而生輕視怠慢之心!”
“破題一著,尤為要害,務求精警通透,直指命題核心,如庖丁解牛,一刀見骨。承題須圓轉如意,承上啟下,起講便要立定主腦,氣勢磅礴。”
“至於股對,更需字字珠璣,句句精審,對仗工穩不在話下,要緊的是義理層層推進,剖析入微,如剝筍抽絲,直至核心要害。”
“考官案頭堆積如山,法度嚴謹者,方能令人一目瞭然,省卻心力,此亦是敬慎之道。”
他講解至此,端起案上溫涼的茶水啜了一口,潤澤喉嚨,也給周顯留下片刻思索消化的空隙。
周顯凝神靜聽,腰背挺得筆直,雙目炯炯有神,彷彿要將李守中每一個字都刻進腦海裡。
對麵的賈寶玉雖依舊低垂著頭,眼神空洞地盯著自己鞋尖,耳朵卻不自覺地豎了起來。
李守中放下茶盞,聲音愈發低沉,卻帶著一種警醒的力量:
“其三,亦是極要緊處,便是禁忌。”
“春闈乃天子親策,朝廷大典,非尋常文會可比。墨卷之上,一字一句,皆需百倍謹慎。”
“首戒者,‘觸及時諱’!”
“當今廟堂之事,無論功過是非,萬不可妄加評議。切記,切記!”
“縱使你胸有丘壑,洞察時弊,也隻可融於古事之中,借聖賢之言委婉暗示,切不可直刺時政,指斥當道。”
“此乃取禍之道,非但功名無望,恐有傾覆之虞。”
他的目光緊緊鎖住周顯,異常嚴肅。
“譬如近年河工、漕運、邊餉等事,牽動朝野,議論紛紛。”
“此類事項,縱有萬般見解,絕不可形諸筆墨!”
“考官閱卷,對此最為敏感,寧可取一篇平庸無過的,也絕不敢錄一言可能引來非議的。切記‘代聖賢立言’,而非‘代今人議事’。”
“次戒者,‘語涉怪力亂神’!孔聖不語怪力亂神,此乃治學為文之圭臬。”
“墨卷之中,切不可引述佛道經義、鄉野異聞、祥瑞災異之說。”
“縱論及古史中此類記載,亦須點到即止,持批判態度,歸於聖人之教‘敬鬼神而遠之’之本義。”
“若於文章中大談玄虛,縱使文采斐然,亦必被黜落,視為離經叛道。”
“再戒者,‘字句狂悖’!”
李守中語氣加重。
“少年得誌,尤其如你這般解元之才,最易滋生傲氣。”
“行文之間,切不可恃才傲物,逞一時血氣之快,語出不遜,譏諷先賢,貶斥同儕。”
“即使考官亦有過失,亦不可於墨卷中流露絲毫輕慢之意。”
“一切立論,無論鋒芒如何,根基必立於對聖賢、對朝廷、對考官的絕對恭肅之上。”
“狂悖之言,斷不可有!此乃取禍速亡之途。”
他語重心長,目光掃過周顯,又若有若無地掠過賈寶玉蒼白緊繃的側臉。
“最後,便是‘書寫’。”
李守中聲音稍緩,卻依舊強調。
“殿試重策論,會試首重製藝。”
“墨卷整潔,字跡端方,是的要訣與禁忌一一剖析完畢,堂內一片寂靜。
窗外竹影婆娑,映在光潔的金磚地麵上搖曳不定。檀香的氣息愈發幽微,混合著墨香與茶韻,沉甸甸地壓在人心頭。
賈政撫須點頭,麵露讚許:
“親家翁金玉良言,字字珠璣,顯哥兒,寶玉,你們可都記下了?此乃千金難買的金石良言。”
周顯離席,再次深深作揖,神情肅穆:
“晚生謹記大人教誨!大人今日所言,高屋建瓴,撥雲見日,解吾輩心中積年之惑,實乃指路明燈。”
“晚生定當銘刻肺腑,日夜躬行,不敢有絲毫懈怠。”
賈寶玉也隻得跟著起身,胡亂地拱了拱手,含混道:
“寶玉……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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