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唱腔再起,字字鏗鏘:
劍眸破逆臣,早歡亂臣逐他鄉。
一朝雲開青天見,妖霧散儘見朝陽。
水袖輕揚,戲子仰麵抬眼,望向虛空,似在敬天禮君,眼神溫厚又莊重。
千緣儘應聖恩長,真龍在上受嘉獎。
非關虛名非關勢,隻為人間無戰殤。
“好——!”台下百姓齊聲歡呼。
戲腔再轉,高亢清亮:
瑣摞頓、叩兵藏,四方歸寧樂安康。
從此炊煙連萬戶,歲歲長安日月長。
拍板一收,身段立定,垂扇躬身,水袖緩緩垂落。
戲子眉眼低垂,再抬眼時已是清輝滿目,端莊大氣。
台上台下一時靜穆,隨即掌聲四起,絲絃重鳴,一曲誦罷,餘音繞梁,滿場都是太平氣象。
方纔唱到“瑣摞頓、叩兵藏,四方歸寧樂安康,從此炊煙連萬戶,歲歲長安日月長”時,百姓竟全都跟著一起合唱。
“哎,這才幾天呀?”羅天杏驚奇不已,“這詞是新寫的吧?李緋侊纔剛入主皇宮,這詞編得也太快了,百姓唱得也太快了!”
“這有什麼難的。”李霽瑄笑了,模樣像極了十分懂行,“他們是專業的,天生就有股匠人精神。
新詞一出來,百姓傳唱得極快,台上唱得又絕,一看就是那等子紅極一時、有人追捧的人。
肯定是詞剛寫好,眾人就爭相傳抄,等一開唱,你瞧——好多人都拿著詞兒呢。”
“真的?”羅天杏探頭一看,又驚又喜,“這也太神了!”
“你之前從冇出來看過?”李霽瑄輕聲問,“裳綵樓這邊這麼熱鬨,周圍全是酒樓戲場。”
“這你就不懂了吧。”說到這兒,羅天杏微微有些傷感。
“你不知道嗎?做什麼事的人,未必就是享受到那件事的人啊。
我聽說過,有個地方盛產棗子,可當地人自己很少吃,好棗全賣到遠方,隻為換點生計。那是他們的生存之本,不是口腹之甜。
我在裳綵樓也是一樣,平日裡隻在內院給人看病,從冇好好看過這裡的歌舞。
真正在這兒享受的,反倒是那些……本就不愁吃喝、不懂享受的人。”
“也是。”李霽瑄輕聲應。
“還有種菠蘿的也是。”羅天杏繼續說,“好菠蘿全送外地人,本地人反倒冇怎麼吃過自己種的。
哎,這世道真奇怪——辛苦勞碌的人,吃不到自己親手種的;偏偏一直在享福的人,就一直享福。”
李霽瑄沉默了一瞬,輕輕道:
“聽你這話,倒像是夾槍帶棒。可……你說得很對。”
“這裡……該不會是李緋侊的產業吧?”羅天杏脫口而出。
“你怎麼這麼說?”李霽瑄微怔。
“你想啊,”羅天杏壓低聲音,“編排他擊退瑣摞國的戲,出得也太快了吧!”
這話一出,李霽瑄也瞬間背脊一緊,竟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是啊……”他低聲道,“再快能快到這種地步?這戲文字字精煉,腔調現成,怕不是……一早就寫好的。”
“是啊,這偌大的為水樓,再加上剛纔那個被包下的座位……”羅天杏眼神一凝,輕聲道,“那個位置,怕不是早就給李緋侊留的。”
“這很有可能。”李霽瑄沉聲說。
他抬眼掃過四周,人群之中,果然隱隱布著不少人手。
“我們在這兒……會不會有危險啊?”羅天杏心頭一緊,“不會在這裡把小命丟了吧?”
說著,她輕輕打了個哈欠——她早已習慣早睡,此刻實在困得厲害。
李霽瑄輕輕握緊她的手,低聲安撫:“彆擔心。
他在這裡布了多少人,我們就有多少暗衛。總歸能讓你體體麵麵、平平安安。”
“你辦事,我放心。”羅天杏輕聲應道。
李霽瑄輕輕笑了一聲,目光落在羅天杏身上。
“你看我乾什麼?”羅天杏疑惑地問。
“冇想到你還挺警惕的。”李霽瑄道。
羅天杏丟給他一個眼神,理所當然道:“當然得警惕了,不然小命早就丟了。”
“若這裡真是李緋侊的產業,那他這可是明晃晃地,給自己貼了不少金啊。”李霽瑄低聲道。
“那有什麼稀奇的。”羅天杏淡淡開口,“這不是手拿把掐的事嗎?哪個皇子為自己置辦產業,不是大大方方的?他們心裡,本就都認定自己不會倒。”
“估計也是常年累積下來的,這一磚一瓦、一燈一匾、一桌一椅,都費了不少心思。”
李霽瑄說著,目光淡淡掃過整座為水樓。
“那是。”羅天杏輕聲應道,“不知搜颳了多少……”
羅天杏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你笑什麼?”李霽瑄疑惑地看向她。
“我笑那燕子築巢的時候,也是用自己的口水,混著樹枝、樹葉、枯木、碎石一點點搭起來。”羅天杏忍著笑,“這李緋侊,可不也得費儘心機,給自己築個巢嗎?”
李霽瑄無奈又好笑:“你這個形容,倒是著實滑稽了些。”
“哎,這裡啊,真是一點也不比裳綵樓差。”羅天杏忽然想到了什麼,笑著看向李霽瑄,“對了,裳綵樓你說買就買了,可見你也不比李緋侊差。”
“他能跟我比嗎?你這話說的。”李霽瑄揚起下巴,小臉上滿是驕傲。
忽然,台上絃樂“錚——”的一聲脆斷,所有唱曲之人動作齊齊一頓,瞬間噤聲不動。
“怎麼了?這、這怎麼回事?”羅天杏驚望向戲台。
“糟了!”
李霽瑄一把攥緊羅天杏的手,沉聲道:“咱們快跑!”
話音未落,他便拽著羅天杏,拚命往外衝去。
霎時間,為水樓裡人聲鼎沸,眾人驚慌四散奔逃。
羅天杏和李霽瑄趁著混亂,一路疾衝,總算逃到了外間。
就在這時,李霽瑄猛地俯身,直接將羅天杏打橫抱了起來。
“哎,你要乾嘛呀?”羅天杏驚呼一聲,下意識雙手環住他的脖頸。
“抱緊我。”李霽瑄沉聲叮囑。
話音剛落,他抱著羅天杏縱身一躍,直接從三層連橋跳了下去。
“你不是說有暗衛嗎?咱們這麼著急乾什麼?”羅天杏慌忙問道。
風聲在耳邊呼嘯而過,李霽瑄穩穩落地,低聲道:
“暗衛歸暗衛,總不能站在那兒,等著被人圍攻吧。”
就在這時,李緋侊坐在前方酒樓的窗邊,推開一扇窗,“啪”地一聲,將一個火油包狠狠砸在地上。
火油瞬間蔓延開來,熊熊燃起,直接攔住了李霽瑄和羅天杏的退路。
兩人同時抬頭,清清楚楚看見了視窗那張臉——正是李緋侊。
“他怎麼這麼明目張膽?咱們是不是暴露了?”羅天杏急聲問。
李霽瑄立刻把她放下,沉聲道:“走!”
話音剛落,他便一把攥住羅天杏的手腕,毅然決然地往前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