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君心裡翻江倒海:他滿身疹點看著惡心,忍了;噴“血”濺她一身,也忍了。
可她柴君金尊玉貴,何時親手給人洗過衣疊過被?
況且那錦被衣裳沾著藥粉還染了紅漬,合著她掏心掏肺來一趟,竟是要做洗衣婢的?豈有此理!
這般想著,臉上的柔情瞬間斂儘,勉強擠出一句:“奴身體不適,先退下了,改日再來看殿下。”
話音落,半點不逗留,轉身便快步走了。
逃跑,柴君是認真的。
“可見——給臟男人手洗衣服這事兒,是真讓人‘恐懼戰兢’啊。”羅天杏笑著從屏風後走出來,手裡早捏著解毒粉包。
“哎呀!快給我解毒,還愣著乾什麼?”李霽瑄急得直催,伸手扒拉著身上的疹子。
連自己瞧著都嫌惡,“這模樣我自己看了都惡心!”
“不對。”李霽瑄忽然開口。
此時羅天杏正蹲在榻邊給他撒藥,紅的綠的粉末混著往他身上輕揚,李霽瑄忙緊緊閉著眼,生怕粉末濺進眼裡。
“怎麼不對了?”羅天杏手上沒停,隨口應著,“我這藥粉比例配得正好,不出一個時辰,你身上這些疹子準消乾淨。”
“我不是說你。”李霽瑄悶聲道,眼睫還沾著點細碎藥粉,卻冷不丁沉了神色。
羅天杏撒粉的手一頓,瞬間反應過來:“你是說,柴君在你宮裡布了眼線?”話落,玳蘭的模樣立馬浮在心頭。
李霽瑄沉沉點頭,抬眼時眸底已沒了半分演戲的散漫。
“那若是真有眼線,你打算怎麼做?”羅天杏挑眉問,手上的動作倒沒停。
李霽瑄抬眼,目光掃過殿內立著的幾個內侍。
隨即抬手,在自己頸側利落地比了個“哢嚓”的手勢,冷戾又乾脆。
“你這也太狠了吧。”羅天杏嘖了聲,嘴上說著,撒藥的力道卻沒輕沒重,“人家柴大小姐說到底,也隻是想跟你在一塊兒罷了。”
李霽瑄沒接話,隻斜睨著旁側垂首立著的內侍,眼底的寒意滲得慌,殿內的空氣瞬間冷了幾分。
“哼。”李霽瑄一聲冷嗤。
眉眼間褪去方纔演戲的狼狽,隻剩深宮磨出的冷硬,“你是不知道,這宮廷裡頭,從來就沒有‘仁慈’二字可言。”
羅天杏忽然寒毛倒豎,脊背陣陣發冷。
她望著李霽瑄這副模樣,隻怔怔搖頭,半句也說不出——
方纔那點嬉鬨的氣意全散了,她竟在他臉上瞧見了實打實的殺氣。
“這宮裡,本就沒什麼容人之量。”李霽瑄的聲音冷得像冰,字字淬著狠戾,“誰若敢在我眼皮底下,給外頭的人通風報信,我便一刀結果了他。”
殿內的內侍們聽罷,個個麵露慌張,垂首的身子都繃得僵直,而其中最慌的,莫過於賀公公。
他本就滿心心虛,正是他暗中給柴君遞了訊息,將李霽瑄的一舉一動,儘數傳了出去。
“啊……哎呀……”
羅天杏剛低喚兩聲,竟直挺挺昏了過去,重重栽在地上。
這一下猝不及防,連滿含戾氣的李霽瑄都驚得心頭一跳。
“拿下!”
他沉聲喝令,廊下候著的暗衛應聲而動,瞬間上前扣住了渾身發顫的賀公公。
其實賀公公給柴君通風報信的勾當,從來都算不上神不知鬼不覺。
李霽瑄一早便知是他——暗衛豈是擺設?彆說賀公公這點小動作,就連玳蘭那些藏著掖著的小伎倆,他也早已看得一清二楚。
宮裡的太醫趕來診脈,半晌纔回稟,羅天杏是因各類藥粉混用過多,又偏自作聰明調配,身子經不住藥氣磋磨,才驟然昏了過去。
“看來是我逼得太緊了。”李霽瑄立在榻邊,望著昏睡的人,低聲自言自語。
方纔他竟親自將羅天杏抱上了自己的榻,把這處最舒服的地方,讓給了這個昏過去的人。
羅天杏睫毛顫了顫,緩緩掀開眼縫,撞進李霽瑄的目光裡——
方纔他那句“是我逼得太緊了”,字字都落進了她耳裡。
她微睜的眼倏地又合上,裝作還未醒轉的模樣。
“好了,彆裝了。”李霽瑄的聲音淡淡響起。
帶著點看穿的無奈,“我都看見你睜眼了。”
“姐姐!姐姐!”巧姐一聽說羅天杏昏了,急急忙忙跑進來——
原是李霽瑄特意派人去接的。
“我沒事。”羅天杏看見巧姐過來,剛撐著坐起身,又虛晃一下,倒了下去。
羅天杏忙揉了揉發沉的頭。
“彆逞強了。”李霽瑄在旁看著,語氣軟了幾分,“哎,也都怪我。”
這話一出,羅天杏哪裡還躺得住,立馬擺手:“不敢不敢!跟詮王殿下半點關係都沒有,是我醫術不精、藥理不通,如今才曉得自己幾斤幾兩,是我誤闖天家了!”
她話裡帶著怯意,連聲音都放軟,“賤奴學藝不精,實在當不了景蘆宮的差,殿下還是放我回裳彩樓吧。”
羅天杏這會兒半分不逞強了。
方纔瞧見李霽瑄眼中的殺氣還曆曆在目,伴君如伴虎,趁早開溜纔是上策。
“你就這麼怕我?”李霽瑄眉峰微蹙,語氣裡滿是不解。
羅天杏心裡苦笑,哪是怕,那是實打實的膽戰心驚!
嘴上卻隻含糊著:“誰還不惜命呢……”
她暗自盤算,自己本就能力有限,彆說保護玳蘭,眼下連自保都難。
不過是傳個信,便要落得那般下場,這宮裡的刀光劍影,藏得也太深了。
罷了罷了,這景蘆宮,終究不是她能混的地方。
“我需要你。”
李霽瑄的聲音輕得發飄,眸光定定落在羅天杏臉上,那模樣竟帶著幾分不易察的軟意。
羅天杏倏地抬眼,以為自己聽錯了,愣著追問:“你說什麼?”
“你這麼快就要走了?”
一道大大咧咧的聲音突然插進來。
空薺公主李雲瀟掀簾走了進來——
方纔李霽瑄那句低語,她半點沒聽見,羅天杏也隻當是自己幻聽,畢竟——
李霽瑄斷不會當著旁人的麵再重複這話。
空薺公主幾步湊到李霽瑄跟前,拽著他的衣袖晃了晃,嬌聲道:“皇兄,你看!她都要走了,你就行行好,把崔公公再還給我吧,好不好?皇兄?”
羅天杏在旁瞧著,心裡暗忖:這空薺公主,倒對這崔公公癡迷得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