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諭使來那日,天色陰沉得厲害。鉛灰色的雲低低壓在榮國府上空,連風都滯住了,庭院裡的海棠花瓣蔫蔫地垂著,像是預感到了什麼,提前失了顏色。
賈府上下天不亮就忙開了。賈母親自坐鎮,王熙鳳指揮著僕役們灑掃庭除,開中門,設香案,連廊下的石階都用清水刷了又刷。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紈等女眷早早聚在賈母院裡,個個盛裝打扮,卻掩不住麵上的不安。寶玉被賈政拘在前廳,不許他亂走,他坐在那裡,盯著窗外的天空,眼神空洞,像一尊失了魂的泥塑。
隻有瀟湘館靜得可怕。
黛玉寅時便醒了,或者說,她根本沒睡著。窗外傳來隱約的聲響,是紫鵑和雪雁在收拾東西。其實也沒什麼可收拾的——她的衣物首飾本就不多,書籍字畫倒是不少,可這些都要留在賈府,帶不走的。
“姑娘,該梳妝了。”紫鵑的聲音在屏風外響起,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黛玉坐起身,看著鏡中那張蒼白的臉。眼睛下麵有淡淡的青影,嘴唇沒什麼血色,整個人單薄得像一張紙,風一吹就能飄走。她想起昨日沈江離派人送來的那幾套頭麵——赤金嵌紅寶的,累絲點翠的,珍珠白玉的,一套比一套貴重,一套比一套精緻,是宮裡的賞賜。可她一樣都不想戴。
“梳個簡單的髻就好。”她輕聲說。
紫鵑應了聲是,拿起梳子,動作輕柔地梳理那頭如瀑青絲。銅鏡裡,黛玉看見自己的頭髮被綰成圓髻,隻插了一支白玉簪子,那是母親留下的遺物。她又換了身藕荷色衣裙,外罩月白比甲,素凈得像要去庵堂修行,而不是接旨賜婚。
“姑娘,要不要上點胭脂?”紫鵑猶豫著問。
黛玉搖頭:“不必。”
她要讓所有人都看見,讓高高在上的皇帝看見,讓素未謀麵的沈江離看見——她林黛玉,是被迫的,是不情願的,是這樁政治聯姻裡最無辜的犧牲品。哪怕這反抗微弱得可笑,至少是她最後一點堅持。
辰時三刻,前頭傳來訊息,宣諭使的儀仗已到寧榮街。黛玉起身,紫鵑忙替她披上件蓮青色鬥篷,主僕二人一前一後出了瀟湘館。
一路無話。穿過熟悉的迴廊,繞過假山池塘,經過那株她和寶玉一起栽下的西府海棠。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陰沉的天色下顯得有些慘淡。黛玉的腳步微微一頓,隨即更快地向前走去。
榮禧堂前已烏泱泱跪了一片人。賈母在最前麵,賈赦、賈政、賈璉等男丁在左,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紈等女眷在右,小輩們跪在後頭。寶玉跪在賈政身後,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根繃緊的弦。
黛玉走到女眷那邊,在賈母身後跪下。她垂著眼,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同情的,好奇的,羨慕的,還有一道滾燙的,幾乎要在她背上燒出個洞的,是寶玉。
“林姐姐來了。”探春小聲說,伸手扶了她一把。
黛玉沖她輕輕搖頭,示意自己沒事。她跪在那裡,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身前,指尖冰涼。
不多時,外頭傳來喧嘩聲,接著是整齊的腳步聲,宣諭使到了。
宣諭使是翰林院的侍讀學士,身穿官服,生的溫文爾雅,手捧聖旨,身後跟著四個禮部官員和一隊侍衛,盔甲鮮明,氣勢肅殺。
“榮國府眾人接旨——”
聲音洪亮,在寂靜的庭院裡回蕩。
所有人都伏下身,額頭觸地。黛玉閉上眼,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沉重得像在敲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聞婚姻之道,上以事宗廟,下以繼後世,人倫之始,王化之基。今有吏部尚書沈江離,才堪柱石,忠秉丹心,國之棟樑,民之所望。姑蘇林氏女黛玉,係故巡鹽禦史林如海之女,淑慎性成,柔嘉維則,名門佳媛,德容兼備。二人年歲相當,良緣天定,宜結秦晉之好。朕躬聞之甚悅,特賜婚二人,擇吉日成禮,以彰朝廷重才之意,亦慰忠臣在天之靈。欽此——”
聖旨不長,字字珠璣。黛玉伏在地上,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進她耳朵裡。“才堪柱石”“忠秉丹心”“國之棟樑”“民之所望”——這些詞是用來形容那個素未謀麵的沈江離的。“淑慎性成”“柔嘉維則”“名門佳媛”“德容兼備”——這些詞是用來形容她的。
多可笑。她連沈江離什麼模樣都不知道,就成了“良緣天定”。她這個病骨支離、性情孤僻的孤女,就成了“德容兼備”。
“謝主隆恩,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人山呼萬歲,聲音震得屋簷下的燕子撲稜稜飛起。黛玉隨著眾人磕頭,起身,再跪下,接旨。那捲明黃色的綢緞被遞到她手中時,沉得她幾乎拿不住。絲滑的觸感,冰冷的溫度,像一條蛇,纏在她手腕上。
“林姑娘,接旨吧。”宣諭使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一種程式化的溫和。
“臣女領旨謝恩。”黛玉聲音不大,卻清晰又堅定,她沒有半分遲疑,雙手接過聖旨。
“恭喜林姑娘了。”一個老太監扶她起來,笑著說,“沈大人年輕有為,姑娘好福氣。陛下還特意交代,從內庫撥了黃金千兩,蜀錦五百匹,赤金頭麵一套,給姑娘添妝。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
“謝陛下隆恩。”黛玉聲音平靜無波。
儀式結束了。宣諭使帶著侍衛離開,留下一院子的寂靜。眾人陸續起身,卻沒人說話,空氣凝滯得令人窒息。賈母轉過身,看著黛玉,眼中滿是複雜情緒,嘴唇動了動,最終隻說出一句:“好孩子,起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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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站起身,雙腿有些發麻,晃了一下。紫鵑忙扶住她。
“林妹妹——”寶玉的聲音突兀地響起,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顫抖。
黛玉沒有回頭。她抱著那捲聖旨,像抱著自己的命運,一步一步往外走。每一步都沉重,每一步都艱難,可她必須走。走過榮禧堂高高的門檻,走過灑掃得一塵不染的庭院,走過那株開得正盛的海棠。
“林妹妹!”寶玉的聲音更大了,帶著哭腔,“你別走!你別——”
後麵的話被堵住了,大概是被人捂住了嘴。黛玉聽見掙紮的聲音,布料摩擦的聲音,還有賈政低沉的嗬斥:“孽障!還不閉嘴!”
她的腳步頓了頓,卻沒有停。她不能停,停了就再也走不動了。
回到瀟湘館,紫鵑關上門,將那捲聖旨小心翼翼地供在案上。黛玉走到窗前,推開窗,外頭不知何時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打在竹葉上,沙沙作響。
“姑娘,喝口熱茶吧。”紫鵑端來茶盞。
黛玉沒接,隻是望著窗外的雨。雨絲細密,像一張網,將天地都籠在其中。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雨天,她第一次踏進榮國府。那時候她才六歲,穿著素白的孝服,牽著賈母的手,怯生生地看著這個陌生的、繁華的、與她格格不入的世界。
如今她要離開了,以另一種方式,去往另一個陌生的、未知的、同樣與她格格不入的世界。
“紫鵑。”她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
“姑娘?”
“你說,沈江離是個什麼樣的人?”
紫鵑一愣,不知該如何回答。沈江離,吏部尚書,天子寵臣,二十三歲的正二品大員。關於他的傳聞很多——說他手段狠厲,彈劾過無數官員;說他智謀過人,三年內整頓吏治政績斐然;說他生得極好,卻冷麵冷心,不近女色。可這些都是傳聞,誰又真正瞭解他呢?
“我……不知。”紫鵑低聲說。
黛玉笑了,笑容蒼白而空洞:“我也不知道。可我要嫁給他了,要和他過一輩子。”
“姑娘……”紫鵑的眼淚掉下來,“您別這麼說,沈大人既然肯為老爺追封謚號,重修祠堂,定是個有情有義的。他……他會對您好的。”
“會嗎?”黛玉輕聲問,不知是在問紫鵑,還是在問自己。
窗外雨聲漸大,打在青石闆上,劈啪作響。遠處傳來隱隱的喧嘩,大概是前頭在設宴款待宣諭使帶來的隨從。榮國府又要熱鬧一陣子了,為了這樁天賜的姻緣,為了攀上沈江離這棵大樹。
黛玉伸手接住幾滴雨,冰涼的,濕漉漉的。她忽然想起《牡丹亭》裡那句唱詞:“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她的春天,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不,或許從來就沒有開始過。那些在桃花樹下讀西廂的日子,那些在沁芳橋畔葬花的時光,那些在瀟湘館裡對詩談心的夜晚,都像一場夢,夢醒了,什麼都沒留下。
隻有這卷冰冷的聖旨,提醒她什麼是現實。
“收起來吧。”黛玉轉身,不再看雨,“收在箱底,別再讓我看見。”
紫鵑應了聲是,小心翼翼地將聖旨卷好,用黃綾包了,放進箱子裡。合上箱蓋的那一刻,她聽見黛玉輕聲說:
“既然已經徹底告別了過去,日子總要向前看。”
這話說得很輕,卻字字清晰,像在說服自己,又像在告訴所有人。
紫鵑擡頭,看見黛玉坐在妝台前,拿起那支白玉簪,在手中輕輕摩挲。鏡中的女子眉眼依舊,隻是眼中有什麼東西熄滅了,又有什麼東西燃起來了。
那是認命,也是決絕。
窗外,雨還在下。瀟湘館的竹林在雨中沙沙作響,像在哭泣,又像在吟唱一首無人能懂的歌。
而在前院,被關在房裡的寶玉終於掙脫了小廝的束縛,衝到門邊,瘋狂地拍打著門闆:“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要見林妹妹!我要見林妹妹!”
沒人回應。隻有雨聲,越來越大,將他的呼喊吞沒,將一切愛恨癡纏,都沖刷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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