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問得直接，席間微微一靜。
陳家大小姐陳明珠也輕搖團扇，介麵道：“可不是麼，咱們揚州鹽業已曆數百年，鹽引、轉運、口岸，哪一環不是幾代人經營下的局麵？不是誰想來就來的。”
她語氣柔和，話裡的壁壘卻清晰分明。
寶釵聞言，並未立即作答。她先是不疾不徐地執起麵前的白瓷茶盞，用杯蓋輕輕撥了撥浮葉，淺啜一口，姿態嫻雅從容。
待放下茶盞，她才抬起眼，目光平和地掃過在場眾人，唇邊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淺笑。
“黃公子、陳姐姐所言極是。”她聲音清潤，不卑不亢，“鹽業非比尋常商貿。薛家雖蒙聖恩，忝為皇商，深知隔行如隔山的道理。此番主要是探望舊友，領略揚州風物。”
她先輕輕將“涉足鹽業”的試探推開了些，避開了正麵鋒芒。
緊接著，她話鋒微微一轉：“不過，既蒙諸位抬愛問起，寶釵倒也聽過家中長輩閑談。薛家生意，歷來奉行‘以誠為本，以和為貴’八個字。
我們不做那破壁毀牆、爭搶飯食的莽撞事，卻常思如何能將手中的絲線，與別家的彩緞，織成一幅更繁華的錦繡。”
她目光轉向一直含笑傾聽的譚心蘭，語氣更顯親切自然：“便如心蘭姐姐府上，譚伯父總攬兩淮鹽政，勞心費力，所求的，不也是鹽路暢通、商民兩便、朝廷安枕麼？
譚心蘭馬上接話：“那是當然，寶釵妹妹說的話處處在理，大家都是做生意的，如都能以誠為本，以和為貴，那我大雍商貿必將越發興盛……”
江曉白早就想在寶釵麵前表現表現，聞言立即在旁邊朗聲笑道：“正是此理！我們江家一直有意和薛家合作，若能攜手，大家一起發財，不亦快哉！哈哈！”
寶釵莞爾一笑，聲音依舊柔和，滿廳的人卻都能聽得一清二楚：“薛家別無所長，唯在南北貨殖、物流周轉上略有些微末經驗。
薛家錢莊票號遍及南北，若各位賢達能與我家合作，或可在轉運損耗、錢銀結算等方麵，流通得更順暢些。
再譬如，近年來新式鹽船需求日增，薛家認識不少福州、鬆江的造船大匠，工精料實。若諸位有興，牽線搭橋不過舉手之勞。”
江曉白忙站起來應道：“那真是太好了！若能藉助薛家錢莊通路，解決異地結算的周折…將省去諸多繁瑣……”
黃書朗喝得有些多，在旁邊不小心說住大實話：“曉白兄別高興得太早了，你們家裏……眼下還輪不到你來當家做主吧？”
江曉白臉色頓時一僵。他在家中雖是長子，卻一向文不成武不就，隻愛飲酒聽曲、結交朋友，很不得長輩喜愛。
相反，精明強幹的二弟更受器重，他這長子之位早已岌岌可危。
此刻被當眾戳中痛處，江曉白頓時被噎住，停了一下才反唇相譏：“書朗兄弟更不必說我，你們黃家……如今怕是更輪不到你說話吧？”
誰人不知，黃家老家主新喪，大公子雖搶先坐了主位，底下幾個兄弟卻正鬥得如火如荼，黃書朗排行居中，處境更為微妙。
現場的氣氛頓時有些尷尬。二人皆因酒意上了頭，話語間的火藥味越來越濃。
席間其餘鮑家、程家、陳家、馬家的幾位公子小姐，有的低頭玩味著手中杯盞，有的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均是一副看熱鬧的模樣。
這些世家大族的子弟，誰家沒有一本難唸的經？兄弟鬩牆、姊妹爭寵、嫡庶暗湧……不過是水麵下的冰山，此刻被輕輕一觸，寒意便隱隱浮了上來。
就在這時，寶釵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春風化雨，適時地盪開了僵持的空氣。
“兩位公子何必著急，依我看，二位都是人中龍鳳，隻是未遇其時罷了。”
她聲音溫和婉轉，將眾人的目光重新聚攏過來：“龍潛於淵，鳳棲於梧。隻要時候到了，必可乘風而起，一展大才。”
而且，我聽二位言語，都是性情中人，想到什麼便說什麼，正是可以深交的朋友，寶釵曾聽長輩教誨，能成大事者，都胸襟開闊，何必在意一時的言語得失？”
她眼波流轉，徐徐環視在場所有人，聲音清朗而包容：“再者說，單絲不成線，獨木不成林。諸位皆是各家翹楚，日後必是撐立門戶的棟樑。
“若能於此結緣，互為知己，平日多通聲氣，急時相互援手，豈非美事？於各自家族中，也能多一份助力，以後必可在家族中承擔更多的重任。”
最後，她舉杯示敬，言辭誠摯：“薛家初來揚州，願以赤誠相待。我們家，永遠是各位最好的朋友。”
賈瑛在旁聽得更是暗自佩服不已。
好一個寶釵，於觥籌交錯間，三言兩語，不僅巧妙化解了一場即將爆發的尷尬，更將一場暗藏機鋒的試探與各自的窘迫，轉化為一個潛在的同盟邀約。
她不言結黨，卻字字指向互助；不涉爭權，卻句句關乎擔當。
不知不覺間，她已將自己置於一個超然而又聯結各方的位置，成了這群各有心思的富商子弟之間一縷柔韌的絲線。
果然，一直作壁上觀的馬家大公子率先撫掌笑道：“薛大小姐思慮周全，言語實在，果然是大家風範！這些話，比那些空談虛禮有意思多了。”
黃書朗臉上的疏淡也緩和了些，舉杯道：“薛大小姐見識不凡，通透豁達。今日一席話，書朗受教。日後若在南北貨殖、銀錢排程上有所困惑，還望薛小姐能不吝指點一二。”
寶釵亦從容舉杯相應，笑容溫婉溫婉如初，將身段放得極低：“黃公子言重了，寶釵年幼識淺，不過轉述些家中長輩的閱歷之談。薛家初來乍到，許多規矩還要向各位兄長、姐姐們請教學習纔是。”
江曉白更是激動得兩眼放光，彷彿遇到了難得的知音，先前那點窘迫早已拋到九霄雲外。
他霍然站起身，高舉酒杯，說出一段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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