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隔著兩船之間搖曳燈火與往來人影,賈瑛仍一眼便捕捉到了那少女的模樣。
她約莫十七八歲年紀,身姿窈窕,步履從容。身上穿著或許並非最耀眼的顏色,但那份端莊嫻雅的氣度,已遠非尋常閨秀可比。
待她略走近些,窗外燈火與天上星月光輝交匯,映出她一張瑩潤如酥、白膩似玉的麵龐。
眉不畫而黛,唇不點而朱,一雙眸子沉靜如水,顧盼之間,卻自有清澈光輝流轉。
並非她刻意奪目,而是那種生於骨子裏的雍容與沉靜,天然便有著令人屏息的力量。
彷彿漫天繁星之中,唯有她這一輪皎月當空,清輝遍灑,將一切光芒都襯得黯淡了下去。
賈瑛一看之下,心中暗嘆,怪不得紅樓夢裏贊她是群芳之冠,任是無情也動人!
這“冠”字,未必是艷壓群芳的奪目,而是這般如月在中天,動人而不自知的清華氣度。
那江曉白此前枉自排練了半天,在真正麵對這少女的剎那,立刻全沒了章法。
“薛、薛大小姐,請……請上座……”
薛大小姐淡淡一笑,大方地引見身旁一位身著鵝黃衫子的秀雅女子:“江公子客氣了。這位是巡鹽禦史譚大人的千金,心蘭姐姐。”
“哦,原來是譚大小姐,久仰,請,請一併入席。”江曉白忙不迭地應著,額角似有微汗。
幾人寒暄未畢,隻見江麵上欸乃聲聲,又有三艘裝飾華美的大船相繼靠攏。
船身相接,搭板鋪設,笑語聲響起。
數位衣飾考究、氣度不凡的年輕公子小姐,在僕從簇擁下翩然走過來。
賈瑛遠遠地聽到,來者都是揚州大鹽商的年輕一輩。
有陳家的大小姐明珠、黃家的二公子書朗、鮑家的三小姐採薇,還有程家大小姐、馬家大公子等等。
一時間,珠環翠繞,錦繡盈眸,空氣裡都彷彿充斥著金銀與香料交織的富貴氣息。
應是公子小姐們早就約好了,各家的船隻送他們過來後,便迅速駛離,隻留江家的大船獨泊江心,享受這水天一色的浪漫。
眾人談笑著走入豪華的船艙,在二樓開始晚宴。
絲竹管絃之聲悠揚響起,江家竟還聘了揚州知名的樂班與舞姬,以助雅興。
舞袖翩躚,歌喉婉轉,席間氣氛漸入佳境。
此時底層廚艙內,一群人忙得熱火朝天。
賈瑛作為胖廚師的下手,早已將各色食材準備得井井有條。
他看著胖廚師揮動鐵勺,在熊熊灶火間施展手藝,居然偷學到了幾道淮揚名菜的技巧。
然而,他的心思卻如窗外江水,暗流湧動:
薛家乃金陵钜富,皇商世家,為什麼今日薛大小姐親臨揚州,與這般多鹽商子弟齊聚?
莫非……他們也想在鹽業上分一杯羹?
但是,揚州鹽商盤根錯節,壁壘森嚴,外人極難插足。薛家若真有此意,想要擠進他們的圈子,可不大容易。
還有,這位薛家大小姐,究竟是不是寶姐姐?
那可是傻二弟的表姐,也是自己現在名義上的表姐。
她就近在咫尺,不去聽聽她的聲音,再看幾眼她的花容月貌,實在是有點不甘心。
不一會兒,各位廚師的拿手佳肴相繼出鍋,盛入精美器皿。傳菜的丫鬟小廝們忙得腳不沾地。
一個年紀尚輕的小廝端著兩盤菜,急匆匆從賈瑛身邊走過,不小心被地上的麵袋絆了個趔趄。
驚呼聲中,他身形不穩,手中托盤傾斜,那兩盤精心烹製的菜肴眼看就要脫手飛出,砸落一地。
賈瑛眼疾手快,兩手輕輕將菜盤穩穩托住,關心地說道:“腳下留神。你先歇會兒,這兩道菜我替你送上去。”
不等那小廝從驚慌中回神道謝,他便端著兩盤菜走了出去。
二樓艙廳極為奢華。地上鋪著厚厚的西域絨毯,四壁懸著名家書畫,燈盞皆是精巧玻璃宮燈,內燃名燭,照得滿室通明如晝。
這些公子小姐們實行的是分席製,四張寬大的紫檀木嵌螺鈿幾案分置四方,每張幾案後圍坐四五人,中間留出寬敞空地,正有舞姬隨著樂聲翩翩起舞,彩袖飛揚。
薛家大小姐坐在靠窗的一張幾案後,旁邊是譚家的小姐心蘭。
賈瑛低眉順目,徑直將菜送到那張幾案上,然後順勢退至不遠處屋角陰影處,垂手侍立,儼然一個等候吩咐的尋常僕役。
他要仔細聽聽,這群匯聚了皇商千金、鹽官之女與鹽商子弟的席間,究竟會談些什麼。
卻聽心蘭對薛大小姐低聲笑道:“寶釵,你看,那幾個少爺不停地偷眼看你,眼珠子都快掉出來啦。”
果然是寶釵!賈瑛心道,這般容貌氣度,也確實難有第二人了。
寶釵隻淺淺一笑,側身靠近譚心蘭,聲音輕柔如羽:“心蘭姐快別打趣我了。他們是盯著你看呢。你今日這身鵝黃雲錦裙更襯得是人比花嬌,方纔連陳家大小姐都多瞧了你好幾眼呢。”
那譚心蘭顯然是個沒心機的,對寶釵的誇讚照單全收:“這身錦裙當真好看?這可是我在揚州雲霓閣裡定做的最貴的款式,光是這綉邊就費了綉娘半個月工夫……”
寶釵眼波溫柔,含笑輕語:“何止是裙子好看?姐姐通身這股大方貴氣,纔是真真難得。”
譚心蘭被她幾句話說得心花怒放,忍不住發出一陣舒暢的笑聲:“就數寶釵你最會說話!同你在一處,總是這般開心。”
寶釵湊到她耳邊道:“心蘭姐,別再散發你的魅力啦,你這一笑,滿室生輝,連舞姬的步子都要亂了。”
賈瑛的耳力何等厲害,縱使她們低聲細語,又隔著絲竹歌舞之聲,這一來一往的對話仍被他聽得清清楚楚。
他心中不由暗嘆:好一個薛寶釵!言語之間,既不刻意奉承,又能句句說到人心坎上,於不著痕跡處便將這位巡鹽禦史的千金哄得眉開眼笑,心甘情願地引為知己。
這份察言觀色、融洽氣氛的能耐,果真非同一般,怪不得能在紅樓裡複雜人事間遊刃有餘。
過了一會兒,絲竹聲稍歇,舞姬暫退。幾杯醇酒下肚,鹽商子弟們言語間開始流露出行業內的機鋒。
黃家的二公子黃書朗把玩著手中的和田玉杯,似笑非笑地看向寶釵:
“久聞薛家乃金陵望族,皇商門第,生意通達四海。隻是這鹽業嘛……與尋常買賣不同,薛大小姐此番前來,莫非真有意在這‘白色金子’裡試試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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