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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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與汗交織的痕跡沿著他棱角分明的下頜滴落。
他望向遼河的方向,眉頭漸漸鎖緊。
“金兵渡河絕不止這一路。
稍後需遣人沿河岸向下遊探查。
若未見敵蹤,說明他們另擇渡口——”
他的思緒驟然轉向三岔河方向。
“若是渡河成功,必朝三岔河而去。”
趙方與吳家溝的形勢隨即浮現腦海。
“李成此刻應與趙方在吳家溝會合了。
五百餘人據守,當不至有失。”
然而環顧麾下士卒,大多負傷掛彩,縱能再戰也已力竭。
此刻天際濃雲翻湧,雷光在雲層深處隱隱脈動。
“全體就地休整!”
賈邱的喝令穿透漸起的風聲。
馬寅貴正指揮士卒處理善後。
短暫休整後,賈邱心中的不安愈發強烈。
他轉向馬寅貴:“你領一隊輕騎,輻射搜查周邊河岸,確認有無其他渡河痕跡。”
馬寅貴領命消失在暮色中。
賈邱集結餘部轉向趙方所在方位。
馬蹄叩擊大地的聲音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沉悶,狂風捲起他身後的披風,如同展翼的夜梟。
行進未半,一支鳴鏑驟然撕裂長空。
緊接著,渾身塵土的傳令兵縱馬衝破暮靄,衣甲儘濕,眼中燃著焦灼的火光。
“將軍!趙大人所部在三岔河遭遇金兵主力,敵眾我寡,特請馳援!”
賈邱握韁的手驟然收緊:“百姓是否撤離?”
“大部已退,尚有零星未及轉移!”
傳令兵喘息著回答。
“全速前進!”
賈邱猛提韁繩,戰馬嘶鳴聲中,隊伍化作一道鐵流劈開漸濃的夜色,直指吳家溝。
閃電偶爾撕裂天幕,刹那白光映亮這支奔襲的騎隊。
……
吳家溝外圍,趙方正督促最後一批村民撤離。
就在此時,派往三岔河的哨騎疾馳而返,來人臉上混著汗泥,聲音因急促而嘶啞。
斥候滾鞍下馬,單膝砸進塵土裡:“報!三岔河五裡外出現後金馬隊,約四百騎,正朝此處疾馳!”
趙方脊背倏地繃直,指節捏得發白,卻隻沉默了一息。
他聲音裂開凝滯的空氣:“一隊隨我守村口,二隊護百姓從後山走——逃命的時辰按呼吸計數。
三隊分兩路:一路尋賈邱千戶,一路奔西平堡找李成千戶!”
目光掃過眾人青白的麵孔,他又補了一句,字字鑿進風裡:“李千戶的五百鐵騎就在二十裡內,諸位握緊刀,我們能撐到狼煙燒紅天邊的時候。”
士卒應諾聲未落,狂風已捲起沙礫撲打旌旗。
往東的傳令兵伏在馬背上,鞭影與心跳同頻,汗珠沿著鐵盔邊緣墜進衣領;往西的那騎才衝出二裡地,就撞見了地平線上騰起的煙塵。
李成的馬隊像一道鐵流碾過原野。
傳令兵幾乎是從鞍上摔下來的,喉頭滾著血氣:“吳家溝……後金四百騎壓境!趙大人求援!”
“掉頭!”
李成勒馬長嘶,五百把 ** 同時出鞘的錚鳴撕開風聲。
當鐵蹄踏破吳家溝暮色時,趙方眼底終於炸開一點活氣。
他迎上去時險些被碎石絆倒,抱拳的雙手青筋暴起:“李千戶!”
“省了虛禮。”
李成躍下馬背,戰袍下襬甩出一道泥弧,“敵在何處?”
兩人攀上斷牆。
落日正把最後一把金箔灑向荒野,遠處河灣處,黑壓壓的馬群如潰堤的濁浪般湧動。
***
四百匹戰馬正把春草踏成綠漿。
博爾坎在鞍橋上調整著皮鞘的角度,突然眯眼望向河道拐彎處——那裡空蕩蕩的,隻有被啃禿的柳枝在風裡抽打。
“額爾赫的百人隊早該在此會合。”
他咬音裹著鐵鏽味,轉向左側的副手,“連探馬都不見蹤影,莫非全餵了魚蝦?”
副將咧開皴裂的嘴唇:“ ** 漲得凶,或許困在哪個渡口了。”
博爾坎鼻腔裡哼出冷笑,馬鞭梢頭在空中抽出一聲尖嘯:“傳令——前鋒壓到溝口先紮住陣腳。
若日落時還不見右翼旗號……”
他冇說完,但所有騎兵都聽見了牙關磨蹭的聲響。
牛錄急忙應道:“大人不必憂慮,先前哨探已確認西平堡守軍至多千餘人,騎兵更不足百騎。
即便額爾赫部遭遇慶軍埋伏,以其戰力也足以周旋,斷不至儘歿。”
博爾坎略一頷首,眼底仍凝著暗影:“雖如此,不可鬆懈。
再遣快馬探明前方動靜。”
不過片刻,探馬疾馳而回:“大人,吳家溝方向似有慶軍騎兵蹤跡,約百騎之數。”
博爾坎聽罷嗤笑一聲:“百騎何足道哉!兒郎們,前方便是吳家溝——隨我踏平那些慶軍,金銀婦孺皆任取之!”
他抬首望瞭望西斜的日頭,聲如鐵石:
“正好饑了!今夜,便在這吳家溝中用飯!”
四百鐵騎轟然應和,蹄聲撼地如雷。
“此番定教慶軍膽裂!”
一名騎士揚刀長嘯。
“區區南蠻,也配擋我鐵蹄?”
另一人縱聲狂笑,滿麵戾氣。
博爾坎一騎當先,身後煙塵怒卷,如黑潮般湧向那道寂靜的山溝。
李成立於高坡,遙見虜騎煙塵漸近。
吳家溝內外早已布成死局。
他轉向麾下將領:“張百戶,你領百人入溝誘敵,切記虛實交錯,不可硬撼。”
張百戶肅然抱拳:“卑職領命!”
李成又看往另一側:“王百戶,率三百精銳隱於溝東林坳,待我訊號。”
王百戶沉聲應諾。
“我自領百騎伏於張百戶陣後。
流星火箭升空之時,便是合圍之際。”
言畢,他望向始終沉默的趙方:“趙百戶,你引五十人護送百姓南撤,以防戰局生變。”
趙方眉峰微蹙,欲言又止:“李大人,可否留二十騎助戰?虜騎五百餘眾,終究……”
隨李成自廣寧而來的王百戶忽開口道:“虜軍斥候僅窺得溝中百騎,必以為西平堡騎兵儘聚於此。
如今天色將暮,四野昏蒙,正是出其不意之機。
趙百戶,穩守退路纔是要害。”
趙方默然片刻,終是抱拳:“謹遵將令。”
“珍重。”
李成目送其背影,轉而望向溝口,“待虜騎入甕,便是收網之時。”
暮色漸濃,博爾坎的騎隊已如淬火的刀鋒,劈開最後一道地平線。
博爾坎跨坐在嘶鳴的烈馬背上,麵容扭曲如惡鬼,嘶啞的吼聲撕裂了黃昏的空氣:“衝進村子!金銀歸你們,女人也歸你們!”
他身邊隻留百騎在村口如鐵釘般紮住陣腳,其餘騎兵化作一股濁流,轟然湧入吳家溝的土路。
對麵,張百戶領著百餘騎早已列陣相候,臉上凝著一層寒霜。
後金前鋒三百騎卷著煙塵撲至,馬蹄聲如悶雷滾地。
“殺——”
後金那名領軍的牛錄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嗥叫,率先撞入敵陣。
刀鋒與槍戟瞬間咬合,金屬刮擦的尖嘯混著悶響迸濺開來。
趙方麾下的騎兵拚死抵住潮水般的攻勢,卻在人數懸殊下節節後退,有意將廝殺的戰團向村內牽引。
見慶軍不斷退卻,後金牛錄眼中閃過嗜血的狂喜,高呼:“追上去!彆放跑一個!”
後金騎兵爭先恐後湧進村巷,卻不知自己正奔向一張悄然張開的羅網。
李成隱在屋舍陰影中,眼見最後一名敵騎踏入預定之地,猛地擦亮火折,點燃了流星火箭的引信。
一束熾光自村落後方竄起,劃破漸暗的天幕,在半空炸開一聲刺耳的銳鳴。
火箭升空的爆響尚未消散,李成已率百餘騎從藏身處暴起,如餓虎撲入羊群,狠狠楔入後金騎兵側翼。
突如其來的襲擊雖令後金陣型微亂,尚能勉力支撐。
不料東側驟然響起更洶湧的馬蹄聲——王百戶親率三百餘騎如決堤洪峰般橫撞而來,後金隊伍終於徹底潰亂。
博爾坎在響箭尖嘯升空時便心頭一沉,此刻目睹戰局驟變,臉色霎時鐵青。”
穩住!結陣迎敵!”
他揮刀怒吼,但潰散的兵勢已如覆水難收。
“殺——!”
李成部眾的呐喊震得地麵發顫。
後金騎兵在夾擊下如刈草般倒下,鮮血浸透黃土。
博爾坎雙目赤紅,親率百餘親兵試圖撕開缺口,救出被圍部屬。
但慶軍防線如鐵壁合圍,更分出一支銳騎死死咬住他的去路。
刀光劍影中,他額角汗珠混著塵土滾落,環視四周潰象,牙關幾乎咬碎。
……
天邊殘光將儘時,賈邱率領的援軍循著那聲爆響與隱約殺聲疾馳而至。
他勒馬略一眺望,當即揮臂低喝:“是訊號火箭。
隨我迂迴,抄其後路!”
騎兵隊如暗影般沿丘陵側翼疾繞,驟然出現在後金軍背後。
博爾坎回頭瞥見那麵突然揚起的旌旗,瞳孔驟縮:“哪裡來的慶軍?!這不可能!”
賈邱一馬當先闖入亂軍,手中那杆金戈破軍槊化作道道奪命寒光,所過之處敵騎紛紛墜馬,竟無人能阻其片刻鋒芒。
博爾坎見他如入無人之境,暴喝一聲策馬迎上,兩騎在亂陣中轟然對撞。
“來者報上名來!”
博爾坎長槍橫架,嘶聲喝問。
槊風呼嘯而至,賈邱的喝聲如金石相擊:“大慶賈邱,今日特來取你頭顱!”
長槊與鐵槍悍然交擊,炸開一簇刺目的火星。
金屬碰撞的瞬間,博爾坎感到一股蠻橫的力量順著兵器灌入雙臂,震得他虎口發麻,整張臉因用力而漲得通紅,彷彿骨骼都要在這重壓之下碎裂。
“人不過如此,倒是這馬……難得。”
賈邱掃過博爾坎緊繃的臉,目光卻落在他胯下那匹高大健碩的戰馬上,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欣賞。
博爾坎冇有迴應,隻咬緊牙關,再度催馬前衝。
鐺——錚——砰!
三次交鋒過後,博爾坎再也握不住兵器,虎口崩裂,雙臂軟垂,心頭猛地一沉。
“撤!快撤!”
他丟開手中兵刃,調轉馬頭便要逃離。
賈邱豈容他走脫,挽弓搭箭,一箭破風而去,精準地冇入博爾坎後背。
博爾坎一聲慘呼,從馬背跌落,再無聲息。
賈邱策馬掠過他的屍身,徑直朝那匹無主的戰馬奔去。
他探身拉住韁繩,輕盈地自坐騎躍至新馬背上,隨即朗聲大笑。
“好一匹良駒!比尋常軍馬高出整整兩掌有餘,哈哈哈!”
“甲喇額真陣亡了!甲喇額真陣亡了!”
後金騎兵見主將斃命,頓時軍心潰散,驚呼四起,紛紛奪路而逃。
“一個不留!”
賈邱高聲喝令。
他隨即率部轉向吳家村外那幾百名被困的後金騎兵,展開圍剿。
賈邱膂力驚人,所過之處無人能擋其一擊,慶軍趁勢掩殺,後金騎兵潰不成軍,丟盔棄甲,狼狽逃竄。
戰場上屍橫遍野,血跡浸透泥土,一片慘烈景象。
李成帶著麾下兩名百戶策馬行至賈邱麵前,見他周身無恙,不由笑著上前。
“此番全賴賈千戶及時來援,否則勝負難料,甚至可能讓那後金將領走脫。”
賈邱擺手道:“李大人謀略過人,賈某不過順勢而為,略儘綿力。”
“賈千戶何必過謙?你神力驚人早已傳遍軍中——十二歲時便在西平堡舉起六百餘斤石碾,今日沙場之上更是勇不可當,以一敵十,真乃虎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