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
“遵命。”
馬寅貴領命轉身而去。
賈邱環抱雙臂，靜立沉思。
一名兵卒疾步奔來，氣息未定便急報：“賈千戶，千戶大人召您與諸位百戶速至所內議戰。”
賈邱目光驟然一凝。
“終於來了……早已候著這一刻。”
他即刻動身趕往千戶所。
議事廳內，西平堡諸百戶與廣寧城調來的四位百戶齊聚一堂，凡百戶以上武官皆已列席。
千戶王猛端坐主位，麵色沉肅，忽而起身以雙掌壓住案沿：
“諸位，後金動了。”
一言既出，滿堂寂然。
肅殺之氣瀰漫廳中，所有視線儘數投向王猛，屏息凝神。
“昨夜哨探急報，海州、牛莊驛、寧西堡左近發現後金大隊人馬蹤跡，約四千餘眾，料定今夜便將強渡遼河。”
“四千之數，雖與林宇先前所報略有出入，然林宇在後金不過微末士卒，能探得此番大軍動向已屬不易。”
千戶李成適時接話，聲音平穩：
“廣寧衛已遣三千騎馳援，我軍不至孤立無援。
敵在明處我在暗，此番後金貿然來犯，正予我佈陣周旋之機。
彼輩尚不知我軍虛實，恰可設伏痛擊。”
他負手而立，眼中掠過一絲銳光：
“更有一事——此番率援軍前來的乃是熊文龍將軍，麾下攜三百關寧鐵騎隨行助陣。”
關寧鐵騎！
賈邱眼底驟然亮起，心頭驀然浮出四字：甲騎具裝。
王猛與在場眾人亦不禁麵露神往之色，各自暗想：若能得此精銳一隊，哪怕僅五十騎，沙場之上又何懼之有？
“有關寧鐵騎壓陣，此戰我等便有與敵正麵決勝的底氣，必能重創後金。”
陳鋒此時踏前一步，抱拳問道：“二位大人，眼下該當如何部署？”
王猛環視眾人：“最快明日，後金前鋒必抵西平堡。
在此之前，需分兵千餘前往吳家溝一帶，將百姓儘數遷入堡中安置。”
“四千虜騎南下，所為不過劫掠糧秣資財。
周遭村落若不及早撤離，必遭塗炭。”
他的目光落向賈邱與趙方：“你二人皆掌馬營，此番護送百姓之任，便由你等率部承擔。”
賈邱與趙方對視頷首，齊聲應道：“卑職領命！”
李成卻微微蹙眉，撫須沉吟：“你二人麾下三營騎兵合計不過百餘，恐有不足。
虜騎飄忽難測，若途中遭遇遊騎襲擾……”
李成將手一揚：“我再撥五百騎兵，親自帶隊支援。
否則萬一後金兵力超出預期，我們恐怕難以招架。”
王猛頷首，眉間緊繃的紋路略鬆了鬆——賈邱畢竟身份特殊，若在自己手下出事終究棘手：“這樣最好，務必護住百姓周全。”
賈邱正色抱拳：“有李千戶援手，此番撤離定能安然推進。”
趙方隨即跟上：“末將誓死護衛鄉民。”
李成不再多言：“形勢緊迫，速去整隊，立即動身！”
**遼東的五月午時，原本日光溫軟，微風拂麵，正是宜人的時節。
誰知隊伍剛近吳家溝，天色陡然轉暗。
濃雲如墨，層層疊疊壓向荒原，方纔的晴空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頃刻就要潑下暴雨。
寒風捲地而起，鑽進衣甲縫隙，帶來刺骨的涼意。
賈邱策馬與趙方並行，低聲交換著部署。
“趙百戶，李大人率領的五百騎兵尚在後路，我們前鋒已抵吳家溝。”
賈邱環視四周，隻見冷風掃過荒溝，田野蕭然。
田壟間的麥苗在風裡瑟縮搖曳，似也感知到了兵戈將至的壓抑。
賈邱抿緊嘴唇，齒關輕輕磨了磨：“你熟悉這一帶地勢，由你帶隊疾行通知各村，召集百姓撤離。
帶上你手下輕騎速辦，動作務必迅捷。”
趙方在鞍上抱拳：“屬下領命。
賈大人，敵蹤詭譎，前路凶險，千萬謹慎。
這天象陰沉詭變，人心不免惶惶，總覺似有凶兆。”
賈邱卻勾了勾嘴角，眸中不見懼色。
“放心，我自有分寸。
兩個時辰後仍在此處會合，倘生變故，以響箭為訊。”
言畢，二人各率人馬分頭馳出。
賈邱將披風繫緊，引八十餘騎沿通往大遼河的窄道疾行。
馬蹄聲碎，狂風捲得披風翻飛不止，卻壓不住他胸中那股灼燙的躁動。
他——又渴望那鮮血迸濺的時刻了！
憶起力量攀升時貫透全身的快意，賈邱眼底燃起闇火，喉間隱隱發乾。
抵近大遼河一帶，賈邱勒馬蹙眉，心道：“後金動向未明，需先探虛實。”
他轉向側後的馬寅貴：“從騎隊中選十餘名機警的好手，撒出去作探哨，把後金軍的底細摸清來報。”
馬寅貴抱拳：“得令！”
不過片刻，幾騎探馬匆匆折返。
“大人，後金騎兵自東北方向出現，已集結成隊，約百餘人。”
一名探子氣息未定急報。
賈邱目光一沉，低聲自語：“來得正好……百餘人而已……”
眾人隨斥候趕至所指之處，遠遠便望見河岸邊的景象。
大部分後金騎兵正在岸邊整隊，人馬皆覆皮甲，腰挎彎刀，戰馬膘壯毛亮。
另一小股騎兵已策馬探入河中，水花四濺，眼看就要渡過對岸。
終究是遲了一步——距離太遠，此刻再想阻攔他們渡河已來不及。
若在平日，我必趁其半渡而擊，可今日，本就是要讓他們全數過河的。
如此，方能斬草除根。
賈邱目光掃視周遭地形，最終落向一側山坡。
他轉頭對身旁的次百戶馬寅貴低聲道：“你帶一隊人隨我先上，餘者緊隨。”
言罷，賈邱領馬寅貴及數十兵士悄聲向山坡行進，餘人屏息跟隨。
至山腰處，賈邱駐足，神色凜然：“給所有戰馬套上掩口籠頭，勒緊銜鐵，縛穩韁索，絕不可發出一絲聲響。”
馬寅貴肅然應命，轉身傳令。
兵士們手腳利落，片刻便將馬匹處置妥當。
眾人隨即伏低身形，凝神望向河道方向——後金騎兵已陸續登岸，正朝山下道路湧來。
蹄聲如悶雷滾動，漸響漸近。
待其前鋒踏入穀地正中，賈邱驟然振臂高呼：“殺！”
八十餘騎聞聲暴起，如困獸出閘，齊聲怒吼。
兵士雙腿猛磕馬腹，戰馬揚蹄俯衝，直撲山下。
賈邱一馬當先，掌中強弓挽如滿月，逆風長嘯：“隨我破敵！”
身後士卒血氣上湧，喊殺聲震四野。
距敵百步之遙，賈邱自箭囊中抽出三支長箭，搭弦開弓，呼吸凝滯的刹那——三箭連珠迸發！
隻聽破空銳響接連劃過，三名後金騎兵應聲 ** 。
待到五十步內，明軍騎兵紛紛張弓拋射，箭雨傾瀉而下，緊接著又是兩輪密集齊射。
後金軍陣猝不及防，頃刻間二十餘人倒地。
賈邱再度挽弓，三箭如電，弦震未止，敵陣中又添三聲慘嚎。
本遭伏擊的後金兵馬已顯慌亂，雖在牛錄額真喝令下勉強穩陣，但見百步外竟有人能三箭連珠奪命，這些自幼馳射的騎手深知其中分量，不覺心生寒栗。
後金頭領見軍心動搖，揮刀怒吼：“勇士們，向前衝殺！”
然而兩輪箭雨過後，傷亡已近三十。
“殺儘胡虜！”
賈邱擲弓大喝，士卒紛紛掛弓執槊，借山坡陡勢猛虎般撲入敵陣。
“迎戰！”
後金頭領亦率眾策馬對衝。
“天佑大明！”
兩股鐵流轟然相撞。
賈邱馬勢如雷，掌中破軍槊化作金虹，徑直貫穿迎麵敵騎的胸甲。
賈邱胸腔裡那股滾燙的戰意幾乎要衝破喉嚨，他瞪圓了眼睛，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十指死死扣住那杆名為“金戈破軍”
的長槊，全身力量驟然爆發——
“嗬——啊！”
槊鋒上挑著的後金兵卒頓時像片破麻袋似的被甩向半空，劃出一道弧線，而後重重砸落在地，激起一團昏黃的塵煙。
身後緊隨的兵將目睹主將這般悍勇，士氣陡然沸騰。
賈邱胯下戰馬不停，手中長槊藉著衝勢橫向一掃，周遭三丈內的後金騎兵頓時人仰馬翻。
他聲如雷霆炸響：“敢犯大慶疆土者，唯有死路一條！”
“隨我衝殺！為了大慶！”
側翼一名軍士挺槍疾刺，槍尖宛若毒蛇吐信，倏然冇入一名敵騎的胸甲。
整支隊伍猶如饑餓的狼群撲入羊陣，與後金騎兵絞殺在一處。
金鐵交擊的銳響不絕於耳，火星在兵刃刮擦間迸濺。
不斷有人墜馬，戰馬驚嘶亂竄。
然而賈邱所率的騎兵越戰越狂，反觀後金一方，陣腳已顯散亂。
賈邱一馬當先，竟似猛虎獨闖敵營，衝勢之疾，轉眼便將麾下兵馬甩開一截。
後金陣中，一名牛錄額真見他這般凶悍，心頭大駭，急忙招呼身旁五名貼身護軍齊齊迎上。
六騎皆是膀大腰圓的彪形漢子，麵目猙獰，吼著異族戰號揮刀撲來。
賈邱從鼻腔裡迸出一聲冷笑：“攔路者，死！”
最先衝到的護軍才舉起彎刀，眼前槊影如電光一閃，他甚至冇看清動作，頭顱便已離了脖頸。
第二名護軍挺矛刺來，賈邱側身讓過鋒芒，回手一槊直貫其心口。
第三人見狀膽寒，動作慢了半分，賈邱槊杆順勢橫掃，將他整個人砸飛出去。
第四人狂吼撲至，槊尖卻已搶先一步，穿透鐵甲紮入軀體。
呼吸之間，四名精銳護軍已成槊下亡魂。
此刻那牛錄與最後一名護軍已逼到眼前。
牛錄雙手掄起長柄大刀奮力劈下，與金戈破軍槊淩空相撞，隻聽“鐺”
的一聲爆響，他虎口崩裂，雙臂痠麻，險些握不住刀柄。
驚駭如冰水澆頭：“這漢將哪來這般神力！”
他環視戰場，見己方頹勢已現，眼中浮起絕望之色，低聲嘶語：“今日橫豎是死，也要拖你陪葬！”
言罷再度催馬，吼叫著發起最後一搏。
賈邱暴喝：“納命來！”
長槊自下而上疾挑，竟將牛錄整個人挑離馬背，重重摔落塵埃。
“將軍神威！”
四周將士的歡呼如山呼海嘯。
僅存的那名護軍魂飛魄散，撥馬便逃。
賈邱豈容他走脫，縱馬急追，一槊自後心刺入，將其釘 ** 下。
後金騎兵見主將及親衛儘歿，終於徹底崩潰，四散潰逃。
賈邱勒住戰馬，聲傳全場：“全軍聽令！銜尾追擊，斬儘殺絕！”
話音未落，他已摘弓搭箭，策馬追向潰逃的敵影，弓弦連響間，一道道逃竄的背影應聲墜馬。
賈邱的臉龐籠罩在森寒陰影裡，那雙眼睛彷彿冰封的深潭：
“成為我腳下的塵埃吧！”
士兵們爆發出震天的吼聲，如同決堤的洪流撲向後金潰軍。
殘存的敵騎在混亂中拋棄兵甲，淒厲的哀鳴迴盪在血色瀰漫的曠野上。
賈邱率部追擊潰敵數裡，直到最後幾個金兵身影冇入地平線，才勒令收兵。
落日沉入遠山，天際殘留的霞光如稀釋的血水緩緩褪色。
暮色四合，戰場上混雜著鐵鏽與焦土的氣息。
將士們拖著傷痕累累的身軀開始收拾殘局。
處理完俘虜後，賈邱獨自坐在一方青石上緩緩吐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