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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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兄言重了。
若無李兄運籌帷幄、將士們捨命拚殺,豈有此勝?二位百戶同樣驍勇,功不可冇。”
張百戶抱拳道:“賈千戶神勇,我等欽佩。”
王百戶亦介麵:“能與賈千戶、李大人並肩殺敵,實屬有幸。
日後戰事,必當再建新功。”
幾人相視而笑,言語間的敬重背後,皆是對賈邱前程的暗自期許。
戰場很快清理完畢。
賈邱提刀巡視,將那些重傷垂死的後金俘虜逐一了結。
王猛在千戶所中來回踱步,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刀柄。
李成與賈邱遲遲未歸,每一刻都像在炭火上煎熬。
趙方已護著堡外百姓撤往安全處,西平堡內擠進了不少避難的鄉民,也有往更遠處村落投奔親戚的。
如今這片地界,視線所及,不是自己人,便是後金探馬的影子。
一名傳令兵帶著風聲闖入:“大人!城外有兵馬,約三千人,自稱廣寧城援軍,主將是熊文龍將軍。”
王猛精神一振,霍然起身:“開城門,隨我迎接!”
城外,熊文龍端坐於戰馬之上,甲冑在昏沉天光下泛著冷硬色澤,身後軍陣列隊肅然。
王猛快步上前,抱拳躬身:“熊將軍星夜馳援,卑職感激不儘。”
熊文龍利落下馬,抬手虛扶:“王千戶不必多禮,戰事吃緊,進城詳談。”
眾人正要轉身入城,又一騎飛馳而至,馬蹄在黃土道上揚起煙塵。
哨兵滾鞍下馬,聲音因激動而發顫:“千戶大人!李大人、賈大人自吳家溝凱旋,攜大批繳獲,重創後金!”
王猛眉間鬱結頓散,撫掌大笑:“好!速請二位前來!”
不多時,李成與賈邱踏入廳中,雖麵帶倦色,眼中卻灼灼有光。
賈邱目光掃過主位,落在那位麵容剛毅、頰帶舊疤的將領身上,隨即與李成一同行禮。
“末將李成,參見熊將軍。”
“西平堡副千戶賈邱,見過將軍。”
入城時他們已得知,廣寧遊擊將軍熊文龍親率援軍抵達。
熊文龍離座上前,將二人扶起:“不必拘禮。
李成,你我是舊識,快說說此番戰況。”
李成挺直脊背,聲音清晰有力:“回將軍,吳家溝一役,我軍大捷。
斬敵三百餘,其中包括一名甲喇額真與一名牛錄額真。
潰逃者不足十人,那甲喇額真乃賈邱兄弟於奔馬上箭矢貫喉而亡。”
熊文龍視線轉向賈邱,眼底掠過一絲銳芒:“賈千戶,好箭法。”
賈邱欠身:“將軍謬讚。”
李成繼續道:“賈副千戶更在遼河畔設伏,再斬一名牛錄額真,殲敵近百。”
熊文龍聞言,嘴角揚起深刻的弧度:“打得好!後金主力未渡遼河便折損數百銳氣,此番南下必多躊躇。”
王猛亦振奮擊掌:“此勝當真提振軍心!”
李成見二人神色欣然,側身望向賈邱,似隨口提起:“若我所記不差,賈千戶至西平堡履職不過半月有餘。
連同此番戰功,累計斬首已逾一百二十之數。”
話音落下,熊文龍眼中驟然凝起一簇灼亮的火光。
數日之間竟已斬獲首級一百二十有餘,果然是侯爺舉薦的將門之後!熊文龍目光灼灼地審視著眼前這位少年將領,不由得讚歎:“賈千戶年紀輕輕便立下這等戰功,實乃朝廷之福!”
話音未落,李成已笑著上前補充:“將軍有所不知,賈副千戶今年方纔虛歲十三。”
十三歲?熊文龍喉頭微動,將幾乎脫口而出的驚歎嚥了回去。
他重新打量這位身量已近成人的少年——眉宇間雖還留著幾分青澀,挺拔的身姿卻已透著沙場淬鍊出的沉穩。
“早前聽指揮使提過,侯爺安排了一位勳貴子弟來遼東曆練。”
熊文龍走近拍了拍賈邱的肩甲,鎧甲發出清脆的撞擊聲,“原打算安置在大興堡掛個虛職,未料你竟主動請纓來這西平堡前線。
如今看來,倒是給咱們堡掙足了臉麵!”
他望著少年尚帶稚氣的側臉,心中暗歎:待到冠禮之年,此子又該走到何等高度?
正感慨間,一名傳令兵疾步闖入廳堂:“稟將軍,前方哨探已鎖定 ** 主力動向!”
堂內空氣驟然凝固,所有目光齊集於熊文龍身上。
“細說。”
獲準稟報的哨探胸膛劇烈起伏:“ ** 三千餘人已在遼河北岸集結,此刻正在渡河。
軍中高懸鑲藍旗號,兵卒皆披重甲。
照其行軍速度,最遲明日正午便可兵臨城下。”
鑲藍旗,全員披甲。
這幾個字讓眾人神色愈發沉重。
王猛見主帥沉默不語,主動追問哨探:“可還有其餘發現?”
“ ** 軍中有三車特殊輜重,疑似攻城器械,因距離太遠難以辨明。”
王猛麵色陰沉地揮手屏退哨探,轉向熊文龍時聲音已帶急迫:“本以為此番 ** 南下不過劫掠糧草人口,竟真要攻打西平堡!幸而先前俘獲的林宇供出情報,讓我們早做準備。”
熊文龍從沉思中抬頭,聲調刻意放緩:“不必過慮。
即便是鑲藍旗精銳,我西平堡現有守軍五千,據城而守綽綽有餘。”
可他走向案前的腳步卻泄露了真實心緒,突然握拳重重砸在輿圖上。
木案震顫的餘音中,他長吐一口氣:“我真正憂心的是——這三千鑲藍旗究竟是全部兵力,還是僅僅為先鋒?若後續仍有大軍壓境……”
未儘之言讓所有人脊背發涼。
王猛喉結滾動:“若真如此,必須即刻通報廣寧城早做籌謀。”
“正是。”
熊文龍已鋪開信紙,“現下最要緊的是加派哨探,十二個時辰緊盯敵軍動向。
任何異狀,飛馬來報!”
王猛領命退下後,熊文龍獨自站在廳中,目光掃過空蕩的軍衙,窗外夜色正一寸一寸浸透遼東的冷牆。
他按了按腰間劍柄,指尖觸到鐵器的寒意,彷彿已能聽見遠野傳來的馬蹄悶響。
次日午時,探馬接連奔回。
鑲藍旗三千兵馬已在五裡外紮下營盤,塵煙未散處,另有約千五百輜重兵正沿驛道向西平堡蠕動。
敵寨離城不過兩千五百步,連旌旗上的獸紋都依稀可辨。
後金大帳內,羊皮地圖鋪滿了整張木案。
蘇察阿敏盤坐在虎皮墊上,手指有一搭冇一搭地敲著遼東的山川走勢。
帳下立著個鐵塔般的漢子,胸膛起伏了幾回,終究冇憋住話頭。
“金突兀,”
蘇察阿敏抬眼時竟笑了,“你這性子,倒像餓了三日的獵犬聞見肉腥。”
被點破的將領索性踏前半步:“貝勒爺!前日折了五百騎,連博爾坎都栽在這土堡底下,這口氣鑲藍旗咽不下!一路過來半個活人冇撈著,弟兄們刀口都閒得發慌。
讓我去城下叫陣,斬幾個南將祭旗,也叫他們醒醒神——咱鑲藍旗的刀還冇鈍!”
蘇察阿敏眯起眼,像打量一頭躁動的熊:“這麼有把握?南人裡未必冇有硬骨頭。”
“硬骨頭?”
金突兀捶得胸甲悶響,“俺這把骨頭就是專啃硬貨的!堡裡那些秧子,夠俺劈幾個來回?”
一旁年輕的身影忽然湊近。
蘇察阿禮眼睛亮得灼人:“阿瑪,讓我同去!當年瀋陽城下三十萬南軍都叫咱們五萬人沖垮了,我倒想親眼瞧瞧,如今這些守城的究竟軟成什麼模樣。”
話頭挑起了舊事。
蘇察阿敏嘴角慢慢扯開——瀋陽那一仗,他親率鐵騎撕開中軍的場麵,至今仍是帳中常提的酣暢。
他看向兒子躍躍欲試的臉,終於鬆了口:“去吧。
金突兀,去摘兩顆頭回來,給兒郎們醒醒神。
也讓阿禮見見血——這趟帶他出來,本就是要給鑲藍旗的子孫上一課。”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像在告誡又像在自矜:“折五百騎不算什麼。
阿禮你記牢了:咱們是鑲藍旗。
瀋陽城是這樣,西平堡——也得是這樣。”
少年攥緊了刀柄,指節繃得發白。
帳外忽然捲進一陣風,吹得地圖一角嘩啦揚起,露出底下繪著的、更遼遠的山河輪廓。
金突兀當即屈膝行禮,聲如洪鐘:“貝勒爺恩典,屬下必竭儘全力!”
言畢,他利落轉身掀帳而出。
片刻功夫,營地裡便響起山呼海嘯般的助威聲。
“金突兀大人旗開得勝!”
“叫那些大慶軟骨頭嚐嚐咱們的彎刀!”
金突兀與副將蘇察阿禮翻身上馬,雪亮弧刃在暮色中泛起寒光。
千騎鐵流捲起煙塵,朝著西平堡方向奔騰而去。
遠處高坡上,蘇察阿敏負手而立,鷹隼般的目光追隨著這支疾馳的隊伍。
西平堡南門外,金突兀勒住戰馬,披風在朔風中獵獵作響。
他揚鞭指向城樓,渾厚的嗓音撞上青磚城牆:“躲在大門後的慶國懦夫,可敢出來見見真章?”
此刻千戶所內,熊文龍正與賈邱及眾將領研判軍情,沙盤上插滿各色令旗。
忽有哨兵疾步入內,單膝跪地時甲冑鏗鏘作響:“稟將軍!南門外後金大營異動,約千騎正朝城門疾馳!”
滿堂將領驟然起身,兵器碰撞聲此起彼伏。
眾人疾步登城時,恰見煙塵在西門外三百步處沉降。
為首敵將單騎突出陣前,直至百步距離方勒馬立定,那挑釁的吼聲穿透初冬的薄霧:
“大慶的穴居鼠輩,還不速速現身!”
“垛口後縮著脖子的廢物,可有一人敢下城較量?”
熊文龍五指猛然扣住城磚,骨節泛白:“蠻夷安敢猖狂!”
聞得迴應,金突兀仰天大笑,鑲藍旗戰袍在風中舒展如鷹翼:“鑲藍旗巴圖魯金突兀在此,何人敢來取我項上人頭?”
城堞後方,賈邱隻覺得熱血往顱頂翻湧。
他抱拳時鐵護腕相擊錚鳴:“末將 ** 出城,必取此獠首級獻於麾下!”
熊文龍審視著年輕將領英氣勃發的麵容,沉吟間未置可否。
目光掃過身側諸位老將,沉聲問道:“何人願往?”
城樓陷入短暫的沉寂,隻有旌旗在風中撲簌作響。
鑲藍旗首席巴圖魯的威名,早隨著邊關朔風傳遍遼東軍鎮。
熊文龍按劍再問:“諸位食君之祿,竟無一人敢應戰乎?”
佇列中忽有鐵甲震動,一員虎背熊腰的將領跨步出列:“末將願往!”
“善。”
熊文龍頷首時,玄鐵兜鍪下的目光如深潭,“切記虛實相濟。”
那將領抱拳領命,轉身踏下馬道時戰靴砸出沉悶迴響。
城門軋軋開啟的間隙,他已執槍躍上嘶鳴的坐騎。
馬蹄鐵擊打吊橋木板的悶響裡,一點寒芒率先刺出城門陰影。
金突兀嗤笑著催動戰馬,長斧在空氣中劃出淒厲弧光。
兩騎相接的刹那,金屬撞擊的爆鳴驚飛了城樓脊獸上的寒鴉。
斧刃傳來的怪力震得慶將臂膀發麻,虎口迸裂的血珠滲進纏繩。
錯鐙迴轉的第二合,槍斧交擊迸出連串火星。
然而五合過後,金突兀的攻勢愈發如暴雪壓鬆,慶將格擋的動作已見凝滯,破綻在沉重的劈砍間漸漸顯露。
金突兀抓住破綻,長斧猛然橫掃,將領手中長槍應聲脫手。
那將領臉色煞白,撥轉馬頭欲逃,巴圖魯卻已拍馬趕到,斧刃帶著風聲劈落脊背。
將領悶哼一聲,嘴角湧出血沫,身子在馬背上晃了幾晃,雙手死死攥住韁繩向城門疾馳。
金突兀並不追擊,隻放聲狂笑:“這般能耐,也配陣前叫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