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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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正笑鬨著,忽見賈邱進來,紛紛想要起身。
賈邱趕忙抬手製止:“都躺著,彆動。”
他走上前,一一察看傷勢,含笑問道:“弟兄們恢複得如何?”
一人答道:“賈百戶,冇啥大事,就是傷口癢得慌,估計再過些日子就能好了。”
賈邱點頭:“那就好。
彆的不敢保證,肉食絕不會短了你們的。
受傷或陣亡的戰馬,都會優先熬湯給你們補身,盼著你們早日康複。”
另一名士兵接話:“有您這句話,咱們心裡就踏實了。”
“好好養傷,彆的暫且不必操心。
也彆聽他們胡侃,多歇著。
其他弟兄都忙著,等你們養好了,再一同上陣殺敵。”
士兵們紛紛應聲:“是,聽您的!”
午後日光溫煦,賈邱踏出傷兵營時,耳畔猶迴盪著士卒們爽朗的談笑聲。
營中傷者恢複得順遂,這景象令他步履也輕快了幾分。
馬營遙遙在望,尚未走近,已聞殺聲震天。
塵土飛揚處,次百戶馬寅貴正挺立陣前,號令兩隊騎兵往複衝殺。
馬蹄踏地如悶雷滾動,刀槍碰撞之聲不絕於耳。
賈邱的目光掠過操練中的騎隊,忽然凝住了——昔 ** 親手帶出的那支隊伍,如今竟隻剩二十餘人仍在場上馳騁。
半數同袍已湮冇在上回那場慘烈的衝鋒裡。
記憶如潮水翻湧:那 ** 率部如利刃劈入敵陣,以寡敵眾,幾乎承受了全部鋒芒;而趙方所領的另一隊,卻近乎全身而退。
他靜立場邊,聽軍令如山崩海嘯般層層遞響:
“畏戰退者——斬!”
“詐病避戰者——斬!”
“陣中回望者——斬!”
“交首私語、目離旌旗者——斬!”
“貪功割首者——斬!”
“潰退者——依階斬耳!”
……
聲浪如鐵,錘擊著曠野。
賈邱心中暗湧波瀾:若要真正與後金、蒙古鐵騎爭鋒,僅憑勇猛嫻熟遠遠不足。
唯有鑄就鋼鐵般的紀律,令下如山傾,方可能成就一支“凍死不毀廬舍,餓絕不掠民糧”
的嶽家軍那樣的隊伍——撼山易,撼此軍難!
隻可惜他如今位卑言輕,縱懷《練兵實紀》諸般韜略,亦難儘數施展,唯能在軍令一道稍作革新。
場中馬寅貴的身影卻令他目光微動。
這漢子如今令出如電,指揮若定,眉宇間再無往日那種木然萎靡之氣。
賈邱還記得初至西平堡時,此人如枯木死水,不爭不怨,隻知聽命行事;而今竟已隱隱有統禦一營、獨當一麵之氣象。
士彆三日,果當刮目相待。
見馬寅貴全神貫注於操演,賈邱便未上前攪擾,轉身徑往演武場行去。
他需好生磨礪自家武藝——近日連番征戰,三十餘敵騎性命儘殞其手,更奪戰馬數十,體內氣力竟似破開一層桎梏,蓬勃奔湧。
此刻正該試試,這番暴漲的力道究竟到了何等境地。
演武場一角,石鎖默然陳列。
賈邱挽袖上前,五指緩緩扣住最大那尊鎖柄。
賈邱在那具最沉的石鎖前停住腳步,眉頭微微蹙起。
這石鎖至多不過兩百斤,而早在兩月之前,他的氣力便已能提起四五百斤的重物。
他俯身雙手握住石鎖,略一提舉,隨意晃了兩下,隨即搖頭放下。
“太輕了……實在不夠分量。”
話音才落,一旁經過的趙方便瞧見他神色有異,上前問道:“千戶大人,可是遇上什麼煩心事了?”
賈邱轉頭看他一眼,歎了口氣:“這石鎖太輕,試不出我如今的全力。”
趙方聞言一怔。
他雖知賈邱天生神力,卻未料到連營中最重的石鎖竟也難不住他。
他不由笑出聲來:“我當是什麼大事讓千戶如此蹙額——力氣大還嫌不夠,這話傳出去隻怕要惹人眼紅。”
“並非炫耀,”
賈邱正色道,“距上次試力已過兩月,今日原想查驗自己有無進益,是否平日懈怠了。”
趙方拱手一禮,語氣裡帶著敬佩:“千戶如此嚴於律己,日夜精進,難怪能有今日成就。
這般心誌,確是我輩楷模。”
“趙百戶莫要取笑,”
賈邱擺手道,“你我同曆生死,這些話便不必說了。”
趙方卻神色認真:“字字出自肺腑,豈敢取笑。
不過……敢問千戶,兩月前試力時,究竟能舉多少?”
賈邱略作回想:“當時五百斤的石擔,可單手提起。”
趙方頓時吸了一口涼氣。
五百斤——即便在軍中猛將之中,也屬罕見。
更何況……
他的目光在賈邱猶帶稚氣的臉上停留片刻。
這孩子,如今才十二歲啊。
自己這些年,豈不是白活了?
一絲複雜情緒掠過心頭,趙方隨即壓下,開口道:“西平堡內確實尋不著更重的石鎖了。
不過曬穀場那邊倒有一具石碾,約莫六百三十斤。
千戶若真想試,我可引路。”
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隻是千戶尚在年少,筋骨未固,萬勿逞強傷了根本。”
“百戶放心,”
賈邱微微一笑,“這些時日相處,您當知我並非莽撞之人。”
趙方點頭,也不知是讚同他這句話,還是認可他的自知。
二人遂往曬穀場行去。
場中正是繁忙時分,人聲混雜,驢鳴陣陣。
幾頭毛驢拖著石碾,在鋪開的大麥與青稞上緩緩轉圈;婦人俯身收拾糧粒,孩童追逐笑鬨。
幾個老者見了趙方,還遠遠點頭致意。
趙方領著賈邱走到那具青灰色的石碾旁,向正在使碾的一位婦人低聲交代了幾句。
那婦人正趕著毛驢碾穀子,忽聽人聲傳來,抬眼便見趙方領著個麵生的年輕官人走近。
趙方開口道:“這位是新到任的賈邱賈副千戶,想借碾子一用。”
婦人連忙鬆開韁繩,退到一旁應道:“官爺要用隻管使喚,可彆誤了正事。”
說話間已利落地卸下石碾。
賈邱朝趙方略一頷首,徑自走到石碾前。
他沉腰紮馬,雙臂環住青灰色的碾滾子,周身肌肉驟然繃緊。
隨著一聲低喝,那半人高的石碾竟離地而起,被他穩穩托舉過頭頂。
碾軸殘留的穀屑簌簌灑落,在日光裡揚起細碎的金塵。
場院驟然寂靜。
遠處揚場的農人停了木鍁,棚下篩穀的婦人忘了搖籮,所有人都怔怔望著那個擎舉巨石的年輕身影。
半晌,竊竊私語如潮水般漫開:
“哪來的後生?這碾子少說五六百斤......”
“是剛擢升的賈副千戶!前日陣前斬首十餘級的就是他!”
“難怪......這等氣力,怕是楚霸王再世也不過如此。”
石碾在空中停留片刻,被緩緩放回原處。
落地時沉悶的撞擊震起薄塵。
趙方這纔敢湊近,聲音裡還帶著顫:“大人真乃神人!”
賈邱撣了撣袖口浮灰,唇角微揚:“祖傳的笨力氣罷了。”
他望向碾轍在泥地上壓出的深痕,心中已有計較——方纔那分量,約莫抵得上七個壯漢了。
正此時,場邊傳來擊掌之聲。
隻見千戶王猛與李成並肩走來,顯然已旁觀多時。
賈邱與趙方當即行禮。
王猛大步上前,蒲扇般的手掌重重拍在賈邱肩頭,捏了捏虯結的肌理,朗笑道:“幸虧跟來瞧瞧,否則豈不錯過這拔山舉鼎的場麵?有賈兄弟這般人物鎮守,何懼建州鐵騎!”
李成亦含笑頷首:“初見時還疑惑,五十輕騎如何破得二百敵陣。
今日得見神力,方知何為萬人敵。
西平堡得此良將,實乃大幸。”
“二位大人謬讚。”
賈邱抱拳,“不過匹夫之勇而已。”
王猛與李成交換個眼神,拱手道:“營中尚有庶務,二位自便。”
說罷轉身離去,玄色披風在秋風中獵獵捲動。
曬穀場重歸喧鬨。
驢子重新套上碾架,吱呀聲裡,金黃的穀粒在石滾下迸裂,空氣裡瀰漫新粟的清香。
隻有泥地上那雙深陷的足印,默默訴說著方纔驚人的一幕。
趙方見諸事已畢,便向賈邱拱手告辭:“千戶大人,若無其他吩咐,卑職便先行告退了。”
賈邱略一頷首,目送趙方轉身離去,隨即也邁步離開了曬穀場。
他身影方消,場中便如沸水般喧騰起來。
“這位賈副千戶瞧著年歲不大,竟有扛鼎之力,實在罕見!老夫活了大半輩子,也是頭一遭見識。”
一位白髮老者撫須長歎,眼中猶存驚色。
“方纔那石碾子少說也有數百斤,他竟單手提起,我險些驚得魂飛!”
旁邊婦人拍著心口,聲調猶帶顫意。
“西平堡有這般人物鎮守,往後夜裡也能多睡個安穩覺了。”
“這等奇事可得說給當家的聽聽,叫他開開眼界——”
穀場上七嘴八舌,議論聲此起彼伏。
那親眼所見的場麵經眾人口耳相傳,竟似插了翅膀,不出半日已飛遍堡中各個角落。
未到正午時分,街頭巷尾皆在談論賈副千戶力舉石碾的駭人壯舉。
……
回到馬營後,賈邱徑自取弓練箭,弦鳴聲聲驚起簷下寒雀。
他心中暗忖:終有一日,當效古人轅門射戟之威。
練至汗透重衫,他暫歇片刻,以巾拭額。
目光流轉間,又落在那杆倚牆而立的馬槊上——此槊曾隨寧國公縱橫沙場,槊鋒所向皆是血火烽煙。
如今傳至他手,槊杆上深深淺淺的刻痕,皆似無聲的戰史。
“來得匆忙,竟未問及此槊本名。”
他指尖輕撫過冰冷槊身,思緒飄回月前離京之時。
賈珍交割兵器時語焉不詳,他赴任心切亦未深究,這無名神兵便隨他一路馳騁遼東。
“沙場初試便飲足敵血,也算不負昔日榮光。”
賈邱忽覺胸中湧起熱意。
此槊既已在他手中重綻鋒芒,便該有個配得上它的新名。
他閉目凝神,耳畔恍聞鐵騎奔雷、槊風呼嘯。
“自今日起,爾名‘金戈破軍槊’。”
聲落如金石相擊。
他取過細布,自槊鋒至槊纂緩緩擦拭,寒光在掌下流轉如活物。
此後兩日,西平堡內風聲漸緊。
賈邱 ** 營門,遙見三騎絕塵而去,馬尾在朔風中拉成筆直的線。
“斥候往來較昨日密了一倍。”
他眯眼望向煙塵消散處,指節無意識叩著刀柄。
林宇此前密報的情報若應驗,戰事或將在這幾日見分曉。
倘若後金果真按那路線來襲……
他唇角浮起一絲冰冷笑意。
“馬百戶。”
侍立一旁的馬寅貴聞聲疾步上前,甲葉鏗然作響。
“即日起,馬上操練減半。”
馬寅貴瞳孔微縮,喉頭動了動卻未發聲,隻將灼灼目光投向賈邱。
見這漢子如此神情,賈邱笑著點了點頭,隨即豎起一指輕貼唇邊。
二人對視之間,俱從對方眼中讀懂了那未出口的凜冽殺機。
遼地軍民共守鄉土,此策本無謬誤。
經年累月的壓迫之下,唯有他們胸中燃起的對後金仇恨最為熾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