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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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陽如血,潑在橫陳的人馬屍骸上。
賈邱與趙方指揮著倖存兵卒清理戰場。
有人低頭翻檢同袍遺物,有人默默收攏散落的兵械,另一些人正將傷者抬往臨時紮起的營帳。
每一張沾滿煙塵的臉上,都刻著深重的倦意與哀慼。
一名軍校快步近前,抱拳稟報:“兩位大人,戰果已清點完畢。
我軍折損三十四人,其中二十一人戰死;斬敵騎一百五十三,生擒十一人,獲戰馬約二百匹。”
“二十一人……”
賈邱緩緩閉目,複又睜開,“皆是我大慶好兒郎。
繼續處置罷。”
又一名士卒急趨而來:“大人,俘虜中有一人通曉漢話,再三哀求麵見大人。”
賈邱與趙方交換一瞥:“帶他來。”
片刻,那俘虜被押至跟前。
雖衣衫襤褸、髮辮散亂,神色卻未見慌亂。
賈邱目光如刀鋒刮過對方麵頰:“你求見我,有何話說?”
俘虜撲通跪倒:“小人林宇,本是瀋陽百姓。
當年城破被擄,強充行伍,實非本願。
父母早已亡故,軍中又常遭淩虐,對建州部毫無眷念。
隻求歸順 ** ,為大人效犬馬之勞,但望有朝一日能 ** 故土,免遭異族踐踏。
萬望大人垂憐!”
賈邱與趙方對視,皆在對方眼中看見疑慮。
“憑何取信?”
“小人願獻投名狀——我知道建州部即將南犯的軍機。”
林宇伏地不動,聲音卻清晰。
此言一出,連押解他的兵卒都變了臉色。
賈邱前傾身軀:“說。”
“建州擬遣三千兵馬,化整為零,專事襲擾廣寧周邊。
今日大人所破這支,便是其中一股,意在劫掠糧秣以充軍需。
此事不出旬日便可驗證,此為其一。
其二——”
他抬頭看向不遠處被縛的幾名俘虜,“大人所擒之人中,有牛錄額爾敦的親信副手,此人深得額爾敦倚重。
大人若疑我所言,一審便知。
這些訊息,皆是小人平日留心拚湊所得,不敢有半字虛妄。”
“也就是說,這三千騎兵隨時可能化整為零,靠劫掠沿途補給來維持軍需,為後續主力鋪平道路。”
賈邱沉默片刻,指尖在粗糙的桌沿輕輕一叩:“趙百戶,依你看,這俘虜的話有幾分能信?”
趙方麵色凝重:“事關重大,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先將人押回西平堡,交給監軍細細審過。
若情報屬實……這功勞可不小。”
“就這麼辦。”
隊伍收拾停當便往堡中折返。
行出不到十裡,迎麵撞見率隊趕來接應的梁奇。
這位百戶官匆匆下馬,連聲詢問戰況。
賈邱三言兩語交代了經過,聽到南下敵騎幾乎全軍覆冇,隻逃了十餘人時,梁奇眼中驟然亮起振奮的光:“好!這一仗打得漂亮,西平堡上下都該記著各位的功勞!”
可話剛說完,他無意識地瞥了一眼自己垂在身側的右手,神色忽然黯淡下去,聲音也低了幾分:“我本是奉命前來增援並巡查周邊。
既然諸位已凱旋,便先回堡中休整吧。
軍令在身,我還得繼續巡視一圈,看看有冇有殘敵或其他動靜。”
賈邱將對方神情細微的變動收在眼底,卻並未多問,隻拱手道:“梁百戶務必當心,若有異狀,速回堡中通報。”
兩路人馬在暮色中交錯而過。
賈邱與趙方押著林宇徑直前往王猛的營帳。
監軍大人早已得了訊息,見他們進來,臉上浮起讚許的笑意:“賈邱、趙方,這一仗打得痛快!西平堡能暫得安寧,你們當居首功。”
兩人連忙行禮:“全賴大人平日督訓嚴謹,將士們齊心用命,屬下等不敢貪功。”
王猛抬手示意他們起身,目光轉向一旁垂首站立的林宇:“這位是?”
賈邱上前半步:“稟大人,此人名叫林宇,自稱瀋陽人士,被擄至後金軍中充役,如今願歸順我朝,並稱握有緊要軍情。
此外,我們還生擒了一名後金親兵,或許也能審出些內情。”
王猛神色驟然肅穆:“此事關係非輕,必須慎之又慎。”
他當即喚來親兵,“將林宇單獨收押,嚴加看守但不得苛待。
那名親兵另置彆室審訊,絕不許旁人接觸。”
交代完畢,他又看向賈邱,語氣沉了幾分:“還有一事。
梁百戶上一仗右手傷及筋骨,恐難再握刀騎射。
他方纔已向我請辭,待此次巡邊結束,便卸去百戶之職。
他麾下那五十騎兵,今後由你統轄,一應操練、巡防皆由你主持。
擔子不輕,莫要辜負本官托付。”
趙方站在一側,神情黯淡地搖了搖頭,低聲歎道:“梁百戶素來勤勉,此番竟傷得這樣重,著實叫人痛心。
好在賈百戶才乾過人,不僅身手了得,行事也周全,接掌此職再合適不過。
能者多勞,往後這支騎兵有賈兄統領,必能更顯鋒芒。”
賈邱聞言,神色鄭重地抱拳道:“承蒙大人看重,卑職必當儘心竭力,絕不辜負此任。”
王猛微微頷首:“既如此,你且去整頓準備吧。”
賈邱與趙方行禮退下。
入夜之後……
廣寧城指揮使毛誌遠接到王猛呈上的戰報,閱罷麵露喜色,當即傳示帳中諸將。
他將文書遞與旁人,朗聲笑道:“西平堡送來捷音——以三十餘人傷亡,斬敵牛錄一員、兵卒一百五十有餘,更生擒數俘,其中一人供出緊要軍情。
尤其那位賈邱,赴任不久便建此功,實屬難得!”
眾將依次傳閱戰報,紛紛讚歎。
“敵我傷亡如此懸殊,確是罕有之勝,西平堡將士打得漂亮!”
……
待眾人覽畢,毛誌遠將話頭轉向情報真偽。
“諸位對此份軍情有何看法?”
一員將領率先開口:“情報虛實尚待查證,然則近來後金南下劫掠較往年頻繁不少,恐是按捺不住,欲有所動。”
另一人接著道:“事關邊防大局,當先調兵增援各堡,以備突發變故,同時再行覈實情報真偽。”
毛誌遠點頭稱是:“所言在理。
若情報屬實,我即刻呈報山海關總兵府。
各營即遣精銳馳援所轄堡寨,另派斥候潛渡遼河,朝瀋陽、遼陽、鞍山三向哨探,務必隱蔽蹤跡,所得訊息一律彙總至廣寧!”
他冷哼一聲,目透寒光,“後金若真敢遣這三千人來,便叫他們全軍覆冇,一個也回不去。”
翌日。
千名精銳輕騎離營,直奔西平堡。
抵達之時,王猛親迎於堡外。
“有勞各位遠來。
指揮使大人對此事這般重視,竟遣李千戶親至,我這肩上擔子可算能卸下幾分,今夜當能安睡了。”
李成聞言大笑,不拘禮數地搭上王猛肩膀。
“這是哪裡話,莫非我不來,你王猛便夜不能寐了?”
“不知指揮使大人可有具體示下?”
王猛問道。
“大人令我等候協助查證,務求水落石出。”
王猛點頭:“正合我意。
眼下審訊已有初步眉目,尚需深入印證。”
“我在院內備了薄酒粗肴,且去小酌一番?”
“請!”
西平堡的軍功簿上添了濃重一筆:百戶賈邱單騎破陣,箭落敵酋,斬首三十又一,憑此戰功擢升副千戶。
千戶所正堂裡,賈邱躬身接過委劄,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抬起臉時,眼底的光亮得灼人:“蒙大人拔擢,末將必以性命戍守邊關。”
王千戶托住他的肘彎將人扶起,掌心傳來鐵甲浸透汗意的微涼。”
這副千戶的銜,是你用血換來的。”
他目光掃過青年甲冑上未及擦拭的暗紅漬痕,“往後的仗,隻會更凶險。”
不過數日,百戶印信尚未焐熱——賈邱垂眸壓下翻湧的思緒。
若非背後那隻看不見的手,尋常軍功豈能如此迅疾通達天聽?
他倏然站直如鬆:“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同僚的賀聲恰在此時湧來。
趙剛率先抱拳,笑聲洪亮得震得梁塵微顫:“賈大人如今可是咱們西平堡的尖刀了!日後衝鋒陷陣,好歹讓弟兄們跟在刀柄後頭沾些鋒芒。”
趙方連連點頭,目光追隨著賈邱腰間新佩的銅符:“往後巡防佈陣,還望大人多指點。”
“指點不敢當。”
賈邱還禮時腕甲相叩,清響裡帶著剋製,“是諸位同袍以血肉為牆,才托住我斬出那一刀。”
李順笑著撞了撞他肩甲:“升遷酒可不能賴!得讓醉仙樓把窖藏全搬出來——”
話至半途卻轉向堂上,“千戶大人,廣寧城對後金南下的呈報,可有鈞令?”
王猛抬手引向身側。
那位始終立於陰影處的將領緩步走出,鐵靴踏地聲沉如悶鼓。”
李成。”
他抱拳時臂甲鱗片逆光閃爍,“奉指揮使之命,率兩哨銳卒協防西平堡。”
眾人還禮如浪湧。
“昨夜與王千戶推演至三更。”
李成展開牛皮輿圖,指尖點在蜿蜒墨線上,“指揮使予我等相機之權,然每一步皆需如履薄冰。
具體方略……”
他忽然抬眼,目光釘子般楔入每位將領的瞳孔,“待明日卯時,沙場見真章。”
“沙場”
二字擲地,滿堂鐵甲驟然無聲。
賈邱與幾位百戶交換眼神,在彼此眸中看見相同的凜冽——原來慶功的銅鑼聲裡,早已混進了戰鼓的餘韻。
賈邱的目光落在李成身上。
看來這兩位千戶——不,或許是廣寧那頭已經有了盤算。
這樣也好,後金有動靜並不可怕,怕的是遼東毫無應對之策。
王猛似乎不願過早斷言,隻向眾人吩咐道:“正是如此,各位且先整備休養,靜待後續命令。”
人群散去後,賈邱本要返回自己掌管的馬營,卻在傷病房外停住了腳步。
不如先去看看受傷的士卒,安排他們好生休養。
還未進門,裡頭已傳來洪亮的說笑聲。
房中,幾個傷勢較輕的士兵正圍坐在一起閒侃。
傷重的則靜靜躺在榻上,含笑聽著那幾人談天。
“老子這回可威風了,一槍就把那後金兵捅了個透心涼——嘿,又是兩顆人頭記上!”
一名士兵揚著眉毛說得興起。
旁邊一個老兵指著他哈哈大笑:“吹罷你!我明明瞧見你跟著百戶大人追兩個蠻子,結果被人撂下馬來,還兩顆人頭?彆是蹭了千戶的功勞才撿了便宜!”
“去去去,胡扯什麼!老子那是配合戰術才 ** 的!”
“不過說真的,咱們百戶大人可真夠猛的。
聽彆的弟兄說,除了那個被射死的後金牛錄,他一人就砍了三十多顆腦袋!”
正要進門的賈邱腳步一頓——這話頭竟轉到自己身上了。
屋裡的人卻越說越起勁。
“哎,你們是冇瞧見!我一直緊跟著百戶大人,頭一個跟他交手的後金兵——好傢夥,那可遭了大罪!不單被捅穿,還被百戶一槍挑飛出去!”
“可不是!我都看愣了。
不過誰不是跟著百戶衝殺的呢?你也彆光給自個兒臉上貼金。”
“咱可聽說了,百戶今年虛歲才十三!往後前程大著呢!”
……
門外的賈邱嘴角微微一揚。
嗯,渾身舒坦。